返程邓肯霍夫城堡的路途,因为多了伤员和需要保护的震旦商队成员,速度比来时缓慢了许多。
在这段略显冗长却又不得不保持警惕的行进中,艾维娜找到了一个排遣心中鬱结,同时也能增进对震旦了解的好方法——她经常去李琮所在的马车,与这位受伤的督运总督聊天。
震旦天朝的文化,在许多方面都与艾维娜前世的那个古老国度有著惊人的相似之处,其中之一便是对孩童有一种特別的宽容和喜爱。
李琮等人虽然经歷了生死劫难,身心俱疲,但面对这个漂亮得如同瓷娃娃,又能说一口流利震旦官话的西方小女孩,他们很难硬起心肠。
艾维娜那精致可爱的面容,清澈好奇的眼神,总能轻易软化他们因伤痛和失去同伴而变得冷硬的心防。
更重要的是,向一个如此好学且身份尊贵的小女孩,输出震旦人引以为傲的悠久文化与辉煌成就,极大地满足了这些远离故土的震旦官员士人的文化自豪感和表现欲。
看著艾维娜睁大眼睛,认真聆听他们讲述东方故事的模样,仿佛让他们暂时忘却了身处异乡的险恶与伤痛。
而对於艾维娜而言,与李琮交谈也是一种难得的放鬆和心灵慰藉。
李琮学识渊博,见闻广博,言谈举止间带著东方文士特有的儒雅与沉稳,与他聊天,让艾维娜仿佛触摸到了一丝熟悉的文化气息,某种程度上,两人竟有种一见如故的融洽感。
双方一个乐於传授,一个善於倾听和提问,相处得十分和谐。
这一日,队伍在苍白的丘陵间蜿蜒前行,艾维娜又钻进了李琮的马车。
李琮靠坐在软垫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些,正兴致勃勃地向艾维娜讲述著震旦一项了不起的工程。
“……昆兰,乃是我震旦天朝最重要的军工生產基地,关乎国本;而魄魅,则是北方鑌原路行省的重镇,扼守要衝。”李琮用手指沾了点水,在马车內的小几上粗略地画著示意图,“从昆兰到魄魅之间的这段运输路线,被陡峭的山体、连绵的丘陵以及部分荒漠所覆盖,道路难行,迂迴曲折。然而,前线的军情如火,重要的军事物资有时需要加急运送,容不得半点耽搁,更无法承受绕行带来的时间损耗。”
他说到这里,语气中充满了自豪,连脸上的伤疤似乎都因这份激动而微微发红:“於是,在龙帝陛下与月后娘娘的无上智慧指引下,我震旦匯聚能工巧匠,依仗人力与天工,在此兴建了一段宏伟的缆车运输系统!其藉助山间水力驱动,齿轮咬合,绳索牵引,昼夜不息,轰鸣运转!此工程一成,让魄魅所在的整个鑌原路行省,其物资运输效率提升了四成有余!”
他看向艾维娜,眼中闪烁著光芒:“不瞒艾维娜小姐,家父当年,正是负责督建这段缆车工程的总管之一。”这显然是他家族的一份荣耀。
艾维娜適时地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疑惑,歪著小脑袋问道:“李叔叔,缆车……是什么呀?”
她当然知道缆车是何物,甚至能想像出那依靠钢缆和绞盘在崇山峻岭间运输物资的壮观景象。
但她必须適当偽装,一个八岁的希尔瓦尼亚小女孩,如果表现得对万里之外的震旦工程技术了如指掌,那未免太过惊世骇俗,引人怀疑。
李琮果然被勾起了更大的谈兴,他兴致勃勃地开始比划著名,试图用最浅显的语言向艾维娜解释缆车的运作原理——巨大的水轮如何利用水流的力量,复杂的齿轮组如何传递动力,坚固的绳索如何牵引著载货平台在山谷间往復穿梭……
就在李琮讲得投入,艾维娜听得入神之际,马车帘子被轻轻掀开一角,阿西瓦·邓肯那坚毅沉稳的面孔探了进来。
他先是向艾维娜微微頷首致意,然后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稟报导:“小姐,前方地形有异,我们的人发现两侧山坡后有人埋伏,数量不少。”
自从前几天伊莎贝拉正式將阿西瓦的效忠对象指定为艾维娜后,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兵便將保护小主人视为第一要务。
就像此刻,即使他率先发现了敌情,他的第一反应也是先秘密告知艾维娜,由艾维娜决定下一步行动,而不会直接去提醒伊莎贝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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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艾维娜心中念头微转。阿西瓦虽然勇猛忠诚,但並非以潜行和侦察能力见长。
连他都能察觉到前方的伏击,那么伊莎贝拉手下那些更专业的侦察兵,恐怕早就將情况摸得一清二楚了。
几乎就在阿西瓦匯报的同时,艾维娜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名震旦商队的护卫也快步靠近了李琮的马车,低声向李琮匯报著什么。
看李琮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和眼中迸射出的怒火,艾维娜估计,他收到的消息和阿西瓦匯报的是同一件事。
显然,这些阴魂不散的伏击者,与之前袭击震旦商队並杀害了他眾多弟兄的,是同一批人!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就在这时,伊莎贝拉的马车也缓缓靠近,与艾维娜和李琮的车驾並行。窗帘掀开,露出伊莎贝拉那张依旧平静从容的脸。
她仿佛对空气中悄然绷紧的弦毫无所觉,语气温和地对艾维娜说道:“艾维娜,快到午饭时间了,该过来准备用餐了。”
李琮却按捺不住,他强撑著坐直身体,语气严肃地提醒道:“伊莎贝拉夫人!前方有敌人设伏,意图对我们不利,我们必须立刻停止前进,布置防御,准备迎敌!”
他的担忧情有可原。
根据之前遭遇袭击的经验,这批匪徒的数量超过千人,且战力不俗。
当初完全状態的震旦商队尚且在他们手中损失惨重,连车队都被攻破。
如今他们这支队伍虽然有不少邓肯霍夫卫士,但还要分心保护伤员和女眷,他实在无法理解伊莎贝拉和艾维娜为何还能如此气定神閒,仿佛只是即將进行一场寻常的野餐。
面对李琮的焦急,艾维娜反而露出了一个带著些许狡黠的笑容,她揭晓了答案:
“李叔叔,您不必过於担心。显然,对方和您初来乍到时一样,並不熟悉希尔瓦尼亚这片土地的特质。”
她抬起小手,指向道路前方那片看起来並无异常,甚至因为两侧有起伏的山坡而显得颇为適合打埋伏的区域,解释道:“前面那一片,在我们本地是出了名的沼泽。
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只是顏色深了些的普通土地,但实际上,除了我们脚下这条世代踩踏出来的,相对坚固的主路,道路两边看似可以藏兵和可以衝锋的区域,底下全是深不见底的泥泞沼泽,人畜一旦陷进去,极难脱身。”
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往事,艾维娜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带著一种本地人看外地人踩坑的微妙表情。
“您看,道路两边有沼泽,还有適合埋伏的小山坡,这地形看起来是不是天衣无缝?而且这里还是从西北方向前往邓肯霍夫城堡的最快路径……听起来简直是完美的伏击地点,对吧?”
她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调侃:“很多年前,当时斯提尔领的选帝侯,也是这么想的。他曾经尝试在此地伏击我们希尔瓦尼亚的军队。结果呢?根本不需要当时的希尔瓦尼亚选帝侯费多大力气,斯提尔领的大军自己就衝进了沼泽里,损失惨重,不战自溃。”
艾维娜歪著头,用了前世一个颇为贴切的比喻:“这就是所谓的年年考,年年错吧”
这一“光辉事跡”在邓肯霍夫地区可谓家喻户晓,是茶余饭后用来调侃斯提尔邻邦的经典笑谈。
然而,斯提尔人显然不太喜欢记录自己丟脸的战败经歷,或者这些边境匪徒根本没资格接触到这类军事档案,导致这伙来自斯提尔领的匪徒,毫无警惕地再次踏入了这片致命的死亡陷阱。
果然,没过多久,代表遇袭的尖锐哨声骤然划破天空的寂静!
然而,与寻常遭遇伏击时的慌乱不同,邓肯霍夫卫队和震旦玉勇们虽然迅速结阵,但脸上並无太多惊惶。
艾维娜和伊莎贝拉对视一眼,从容不迫地钻回了各自加固过的马车车厢內,仿佛只是暂时躲避一下即將到来的风雨。
阿西瓦则如同一尊铁塔般,屹立在艾维娜马车车厢防护相对最薄弱的一侧,全身重甲,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前方。
他確保自己的站位,足以用坚固的甲冑为小主人挡住任何可能袭来的流矢。
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这番戒备似乎是多虑了。
只听道路两侧的山坡上,响起了匪徒们充满杀戮欲望的疯狂战吼!
他们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山坡上猛衝下来,试图用这突如其来的声势震慑对手,打乱阵脚——一般而言,这种战术確实有效,即便是震旦玉勇和邓肯霍夫卫士这样的精锐,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被突袭,也难免会出现瞬间的混乱。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能够顺利衝到目標面前,展开近身搏杀。
现实是残酷的。
当这些匪徒嗷嗷叫著衝下山坡,双脚踩上那片看起来灰黑坚硬的土地时,异变陡生!
那层看似结实的地面,如同气球表面,猛地向下凹陷、软化!
冲在最前面的匪徒们只觉得脚下一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他们惊恐地挣扎,但这徒劳的动作只会加速破坏那层脆弱的泥壳。
“噗通!”“噗通!”
接二连三的落泥声响起,伴隨著悽厉的惨叫和惊恐的咒骂。
更致命的是,他们是从山坡上藉助惯性衝下来的,根本剎不住脚!
前面的人好不容易在泥泞中抓住一块稍微硬实点的土块或者一簇顽强的植物根茎,刚生出一点爬上去或者稳住身形的希望,就被后面收势不及,同样陷入沼泽的同伴狠狠地踩踏和拉扯下去,一同加速沉沦。
而邓肯霍夫卫士们,则在军官冷静的命令下,稳稳地站在沼泽边缘那条相对坚实的分界线上。
他们甚至没有动用弓箭,只是用厚重的盾牌,如同打地鼠一般,精准而有力地將每一个靠著踩踏同伴身体侥倖挣扎到沼泽边缘,试图爬上来的匪徒,毫不留情地再次砸回那致命的泥潭之中!
战斗,如果这能称之为战斗的话,几乎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收割。
沼泽如同一个贪婪的巨口,无情地吞噬著生命。
挣扎、呼救、咒骂声与泥浆翻滚的汩汩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大约一个小时后,喧囂渐渐平息。
原本气势汹汹的上千名匪徒,除了少数见势不妙,逃回山坡后溜走的,以及百来个因为位置靠后、侥倖没衝进沼泽核心区域而被俘虏的倒霉蛋之外,绝大部分都消失在了那片泛著恶臭气泡的噬骨沼泽之中。
一名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匪徒,因为挣扎得特別厉害,差点也跟著沉下去,幸亏阿西瓦眼疾手快,用一桿长矛让他抓住,才將其拖到了坚实的地面上,成了俘虏。
当艾维娜和伊莎贝拉再次从马车中出来时,卫兵们已经开始了对这批俘虏的审讯。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得令人作呕的沼泽腐臭气息,混合著血腥味,让原本到了饭点的眾人,包括艾维娜在內,都完全失去了任何食慾。
“说!你们之前劫掠的震旦商品和钱財,藏在哪里了?!”一名邓肯霍夫卫队的军官厉声喝问。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几个被分开审问的头目显得异常顽固,口径一致地否认。
阿西瓦走到其中一个头目面前,尝试用心理攻势:“別嘴硬了!你们的主子,雷德·阿姆斯特朗伯爵,还有斯提尔选帝侯阿尔伯特,已经被弗拉德大人在正面战场上亲手俘获了!他们自己都要准备巨额的赎金来赎身,你们替他们保守这点秘密,还有什么意义?”他拋出了这个刚刚通过特殊渠道从前线传来的消息,试图击垮对方的心理防线。
听到这个消息,俘虏们的脸上明显出现了动摇和惊疑不定的神色。
他们之所以顽抗,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保护还在斯提尔领的家人,或者指望主子能来救他们。
但如果弗拉德真的取得了如此决定性的胜利,那么希尔瓦尼亚人迟早能从他们主子口中撬出隱藏物资的地点。
然而,长期的积威和对希尔瓦尼亚“贫弱”的固有印象,让他们依然难以完全相信这个震撼的消息。
他们害怕这是希尔瓦尼亚人的诡计,一旦鬆口,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还可能连累家人。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最终还是咬紧牙关,不肯轻易开口。
毕竟,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贫困弱小的希尔瓦尼亚,怎么可能击败他们强大的主君和斯提尔选帝侯的联军?这简直如同天方夜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