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站在展厅露台上,耳边响彻著城市的噪音。
他刚刚掛断最后一个电话。
听筒那端,是某家以反应迅速,敢为人先著称的省级卫星电视台节目採购部主任,老范。
“李导,你確定免费,只要贴片gg时段的分成?”
老范的声音混杂著难以置信和亢奋。
“確定。五一黄金周,每晚九点后,贵台影视频道,独播。合同电子版已经发到您邮箱。”
李俊的声音平静无波。
“片源高清拷贝,三小时后抵达贵台机房。明早七点贵台所有预告片段的滚动播出,以及同步的新闻发布会。”
“你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老范倒吸一口凉气,隨即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干了,华艺垄断首轮院线,我们就做全国第一个电视同步首播。”
这並非李俊一时衝动的豪赌,而是过去四天消失时间里,他反覆推演,精確计算的產物。
他仔细研究了2005年国內的媒体格局:
电影票房市场虽在增长,但电视仍是覆盖最广、渗透最深的娱乐媒介;
dvd盗版猖獗,网络流媒体尚在襁褓;
而电视台,尤其是有野心的二三线卫星台,对优质、独家的电影內容有著如饥似渴的需求,却又苦於高昂的版权费用和严格的窗口期限制。
李俊递出的,是一把双刃剑。
对电视台而言,零成本获取一部正在热议,且有超女成都赛区冠军加持的电影首播权。
是无与伦比的诱惑。
对《失恋三十三天》而言,放弃短期不確定的院线票房,换取一夜之间触达数亿电视观眾的恐怖曝光。
他几乎联繫了所有主要卫星台中,风格较为激进、或与华艺存在间接竞爭关係的频道。
最终,三家电视台在极度震惊中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並同意联合造势。
李俊付出的,除了免费播映权,还有一份精心准备的、关於电影与大眾情感共鸣的宣讲话术。
当然还有默许电视台在播放时,適当插入对华艺排片垄断的探討。
五月一日,清晨六点。
bj,华艺总部大多数高管还在沉睡,或正享受著假期前最后的慵懒。
王仲磊在自家顶层公寓的阳台上做著晨练,心情舒畅地规划著名当天下午《恋恋风城》盛大首映礼的细节。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办公室座机,以及助理的手机,几乎在同一时刻,疯狂地响了起来。
第一个电话来自院线联盟的一位副主席,声音气急败坏:
“王总!出大事了,那个李俊他把《失恋三十三天》免费送给三家卫星台,今晚就开始播,和我们同期上映。”
王仲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免费?电视?你是不是没睡醒,电影不上院线上电视,他喝多了吧?”
“你自己看。”
对方啪地掛了电话。
王仲磊衝进客厅,用几乎要按碎遥控器的力量打开电视,迅速切换到那几家卫星台。
画面正在播放早间新闻的娱乐版块,漂亮的女主播用字正腔圆却难掩兴奋的语调播报:
“备受关注的电影《失恋三十三天》今晨宣布顛覆性发行策略。因在传统院线遭遇非市场因素的排片困难,为回应广大观眾的期待,製片方决定与xx卫视、xx卫视、xx卫视合作,於五月一日至七日黄金周期间,进行全国电视免费首播!这是国產电影首次尝试与一线院线完全同步的电视播映,打破了固有的发行窗口期,被业內人士视为一次对传统电影发行规则的巨大挑战……”
屏幕上適时切入了李俊提前录製好的简短vcr。
他穿著简单的衬衫,背景是那个旧仓库的一角,表情平静而坚定:
“电影,是拍给所有人看的。当一扇门被不合理地关闭,我们希望打开一扇窗,让光照进来,让想看到它的人,都能看到。感谢所有支持《失恋三十三天》的朋友,今晚,我们电视上见。”
没有指责,没有控诉,却向华艺和它所代表的排片霸权宣战。
背景里,隱约可见唐晏和贾鹏忙碌的身影,更强化了一种小团队的悲壮。
王仲磊手里的咖啡杯“噹啷”一声掉在大理石地板上,褐色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
他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凝固成一种铁青色。
他不是震惊於电影上了电视,这在电影史上並非没有先例,但那通常是下映许久后的次级播放。
他震怒的是免费,是同步,是这种对他主导的排片封杀的舆论绑架!
“他疯了,这是自杀,是破坏行业规矩!”
王仲磊对著闻讯赶来的助理和市场总监咆哮,额头上青筋暴跳:
“立刻!给我联繫那三家电视台!警告他们!这是恶意竞爭,是破坏市场秩序,让他们立刻撤下!”
市场总监面色惨白,嘴唇哆嗦著:
“王总联繫过了。台里態度很强硬。说是正常的节目採购和编排,符合广电规定,观眾反响热烈,gg时段已经预售一空,他们甚至感谢我们无意中帮他们製造了这么大的关注度……”
“混蛋!”
王仲磊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装饰花瓶。
碎片四溅中,他感到一阵眩晕。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太专注於用行业內的规则去碾压对方,却忘了对方根本不想在规则內玩。
李俊这一手,是直接掀了桌子,把爭斗从院线经理的会议室,拉到了数亿电视观眾的客厅里。
更让他心寒的消息接踵而至。
网络舆情监控显示,从早上七点开始。
“电影电视免费同步”
“失恋三十三天打破垄断”
“支持李俊”
等关键词热度呈爆炸式增长。
之前那些被华艺通稿引导的惋惜言论,瞬间被海啸般的支持声淹没:
“干得漂亮!让那些霸占影院的烂片见鬼去吧!”
“今晚全家一起看电视首播!支持良心电影!”
“华艺吃相太难看了,逼得人家只能上电视!”
“电视剧版画质肯定不如影院,但就冲这份硬气,我看了!”
甚至连一些原本中立的影视评论人、媒体,也纷纷掉转口风,开始探討电影发行渠道多元化、观眾选择权与行业垄断等议题。
李俊和他的团队,一夜之间,从悲情的失败者,变成了挑战规则的革新者,占据了绝对的道德和舆论制高点。
华艺內部,更是人心浮动。
原本等著庆功的《恋恋风城》团队,此刻一片死寂。
下午的首映礼依然会举行,依然星光熠熠,但在免费电视首播这颗惊雷的对比下,再豪华的首映也透著一股奢靡而不得人心的尷尬。
原本谈好的许多媒体重点报导,也变得曖昧起来,有些甚至转而追问华艺对排片垄断和电视同步播映的看法。
王仲磊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他知道,自己输了第一阵,而且输得很难看。
李俊用最小的代价,换来了最大的关注和同情,並將《恋恋风城》置於一个仗势欺人的负面位置。
现在,决定胜负的关键,转移到了两部电影本身的质量,以及后续的口碑发酵。
后者正在以一种他始料未及的速度,在电视观眾和网络空间里,猛烈爆发。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
长沙,超级女声总决赛备战基地。
外界的惊涛骇浪,仿佛被一层屏障阻挡在外。
这里的气氛,是另一种的紧绷。
七进五之后,剩下的五位选手李玉春、周比畅、张靚英、何结等被分別隔离在不同的套房区域,进行最后48小时的封闭衝刺。
节目组调集了最强的声乐、舞蹈,造型团队,为每人量身打造总决赛的表演方案。
空气里瀰漫著高级精油、汗水的味道。
走廊里偶尔相遇,女孩们也只是匆匆点头,眼神交错间是满满的战意和疲惫。
这是最后一场,决定归宿的终极之战。
房芝的焦虑达到了顶点。
她像只焦躁的松鼠,围著张靚英打转,却又不敢打扰她练习。
手里攥著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全是关於李俊电视免费上映的爆炸新闻和各方爭论。
她怕这些信息影响到张靚英的状態。
“靚英姐,你看新闻了吗?李俊他太牛了!”
房芝终於忍不住,在张靚英喝水间隙小声说。
张靚英放下水瓶,用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她知道了。
李俊在昨晚那条简简讯息后,凌晨时分又发来一条更长的,解释了他的计划,並让她安心比赛。
她確实安心,但也更加清楚,自己这边的战场,同样不能有丝毫差池。
李俊在商业战场上投下了一颗震撼弹,而她,需要在超级女声的终极舞台上。
她的平静,让房芝更加不安。
另一边,何结的状態似乎更外露一些。
她的房间不时传出激烈討论甚至略带哽咽的声音,舞蹈排练的动静也最大。
有工作人员私下议论,何结的团队为她选择了超高难度的唱跳曲目,试图在最后关头凭藉极致的舞台爆发力炸场翻盘。
压力之下,何结的眼神里有股豁出去的狠劲,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
相比之下,李玉春和周比畅则显得稳得多。
李玉春依旧保持著独特的个人风格排练,气场沉稳;
周比畅则在技巧上精益求精,试图將每一处细节打磨到完美。她们是冠军最有力的竞爭者,积攒的人气和支持度也最为雄厚。
在外界看来,尤其是赛前分析的媒体和粉丝群体中,张靚英的处境似乎最危险。
她的优势在於音色和情感表达,但总决赛的舞台,往往更青睞视觉衝击力强、舞台风格独特或拥有压倒性粉丝基础的表演。
前几场,她虽有《海底》的惊鸿一瞥,但后续表现被评价为稳健有余,爆发不足。
第三名的成绩似乎印证了这种看法。
而李俊那边的电视起义,在有些人看来,非但不是助力,反而可能是一种干扰,甚至让部分观眾產生借緋闻和爭议博眼球的负面联想。
网络论坛和贴吧里,粉丝们的论战趋於白热化:
“张靚英气质太柔了,总决赛需要的是王者的霸气,她悬。”
“连李俊都跑去搞电影革命了,哪有心思给她好好写歌?估计还是唱老歌吧。”
“何结拼命了,春春笔笔稳如泰山,靚英呢?感觉没什么大招啊。”
“就怕她被李俊那边的事情影响了心態,比赛最怕心思不纯。”
连一些较为权威的赛前预测,也將张靚英排在夺冠热门的末位,认为她最有可能获得第三或第四名。
这些议论,或多或少通过各种渠道,飘进备战基地。
房芝气得肝疼,又不敢让张靚英看见。
她发现,张靚英练习间隙,不再看手机,也不再关心外界的任何消息。
她只是反覆地听几段旋律小样,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与声乐老师低声討论。
房芝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专注。
仿佛外界的喧囂、比赛的输贏,甚至李俊那边的生死搏杀,都被她隔绝在外。
她所有的精神,都收缩到了一点,那即將到来的超级女声总决赛。
直到总决赛直播当天,五月三日下午,最后一次带妆彩排结束。
五位女孩从演播厅返回后台,空气中瀰漫著最后衝刺前的死寂。
巨大的压力让何结的眼圈有些红,李玉春和周比畅也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按照流程,她们需要在开场前,最后一次嚮导演组报备最终確定的曲目。
当其他三人依次报出早已为人所知的、或经过改编的经典曲目名时,轮到了张靚英。
在导演、音乐总监、现场导播以及所有在场工作人员的注视下,张靚英抬起头,脸上依旧没什么剧烈的表情,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坚定。
她开口,声音清晰,平稳,却像一颗无声惊雷,炸响在后台:
“我今晚演唱三首曲目。都是新歌。
歌名分別是——《起风了》、《走马》、《虚擬》。”
死寂。
彻彻底底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