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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立场
    所谓政爭,固然有爭权夺位、分帮结派的对立,可也有单纯政见不合带来的分歧。
    蒋琬此刻就是单纯的政见不合。
    简而言之,北伐需要粮草,季汉境內的主要粮食產地只有成都平原和汉中平原两处,汉中是北伐的出兵地点,成都的粮食要运到汉中才能供给大军,而长途运输又会带来相当大的损耗……
    说到这里,答案已经非常清晰了。
    在所需粮草是个固定值的前提下,儘可能多的在汉中本地生產粮食,减少从成都运送的粮草数量,才是最为经济、损耗最少的解法。
    这世上从来都不缺聪明人,诸葛亮在筹备北伐的第一天起,就是沿著这个思路去做的。甚至从更早的时候开始,刘备和他的臣子们就有了这种想法。
    建安二十二年,法正力劝刘备进攻汉中,据有汉中后广农积穀,以此作为进攻曹魏的基地。
    建兴五年,诸葛亮在汉中郡沔阳县设立相府,开始在汉中屯兵、屯田,深耕於此,直至身故,再也未回成都。
    即便诸葛亮在此努力了八年之久,汉中本地的粮草还是无法供应北伐大军,还是要不断从成都运粮。甚至丞相在时,蒋琬在成都的两项主要工作就是徵兵和筹粮。
    汉中粮草不够的原因也很简单……
    不是缺耕地,是缺人。
    汉末乱世,韩遂、董卓、马腾、李傕、郭汜、马超……这些西凉武人將雍、凉、司隶大肆毁坏,当地百姓纷纷向汉中、巴蜀逃亡,有许多就留在了汉中。
    汉中有『天师』张鲁盘踞,加之远离中原,使得张鲁控制下的汉中人口大增,户数超过十万,人口五十余万,成为了乱世中的一个奇景。
    然后,曹操来了。
    这个时间点大约是建安二十年左右。就在这一年,曹操討伐张鲁,刘备已得益州,汉中也成为了曹操和刘备对峙的前沿。
    或许是汉末人口大量丧失,使得曹操极度缺乏安全感。又或者是曹操因为某种『名声』原因,担忧百姓主动逃亡,故而要將百姓迁离边境。
    总而言之,曹操非常擅长迁移边境居住的百姓。
    在荆州,古来繁盛的襄阳、樊城左近,被曹操迁移成了无人区,邓艾幼年时就是被曹操军队从新野迁移到了汝南居住(主要生活是屯田和放牛)。
    在扬州,北至合肥、南至大江,南北数百里、东西一千五百里,庐江郡、淮南郡、下邳郡、广陵郡的广大区域都几乎成了无人区,百姓大多都南逃到了吴国。
    这样的场景,在汉中左近也在重复著。
    建安二十年,在张既的建议下,曹操征討张鲁回军之时,顺路迁走了汉中数万户百姓。
    建安二十一年,在杜袭的建议下,曹操从汉中迁移了八万多人至洛阳和鄴城。
    建安二十三年,曹操命张既將武都郡五万户氐人迁至扶风、天水,又命杨阜从汉中迁走万余户。
    建安二十四年,曹操在汉中对阵刘备,撤军时几乎一路撤走了辖区內的所有百姓。而当时刘备还屯兵在定军山不动,只將一个空荡荡的汉中拿到手中。
    迁移,对百姓来说是件最苦之事,失去了全部耕地和家当,不得不到魏国去给魏国屯田,路上还有饥饉、疾病和劳损。人离乡贱,汉中约五十万人口,死在途中的已经不可计量。
    一来二去,三番五次,汉中空了、武都空了,曹操、刘备对峙前沿的地区又成了扬州对峙地区一样,少有人烟。
    这也是丞相努力在汉中屯田、恢復人口、劝农讲武、积穀而后北伐的原因。
    这也是北伐如此艰难的原因之一。
    想到这里,陈祗默默嘆了口气。
    此时正值蒋琬说完了话、刘禪还在思考尚未回復的时候,堂內一片安静,显得陈祗嘆的这口气特別突兀。
    蒋琬也隨之皱眉。
    此前,在丞相丧讯、魏延死讯先后传到成都的时候,蒋琬是有过揽权的打算。可是隨著陈祗这么一搅,陛下亲政掌兵的格局已定,蒋琬揽权的心思也就熄了。
    如杨仪那般偏执之人是极少数,反倒蒋琬这种通透才是世间常態。我又没想过造反僭越,能做权臣就做,做不了就不做嘛!
    蒋琬习惯性地以为陈祗是要搞事情了。陛下要亲政,我没意见。陛下要掌兵,我没意见。陛下要去汉中,我没意见。你们要在汉中屯兵屯田,我还是没意见,只不过建议缓一些来,你又在这挑什么刺?
    当真瞧不起我这尚书令、益州刺史吗?!
    蒋琬目光灼灼,沉声开口,声音浑厚而又威严,带著几分质问:
    “奉宗,这是在谈国家政事,你有何不满?嘆气作甚?”
    陈祗上身挺直,表情诚恳地对著蒋琬低头拱手:
    “蒋公容稟,是在下失仪了,还请恕罪。在下嘆气非是为蒋公方才所言,只是想起了汉中人口如此之少的原因……曹贼怎么如此之坏!”
    蒋琬打量了陈祗几眼,见陈祗表情和態度的確诚恳,又是在君前,便打算將此事揭过。
    可这时又有一个拍桌子的响声传来,不是陈祗。
    “曹贼荼毒生民,所以必须北伐!”
    刘禪以为陈祗是在提醒自己,故而猛地拍了拍桌案,高声喝道。
    姜维没搞清状况,见刘禪表態,也作思索状点头附和。
    一而再,再而三,蒋琬也终於无语,甚至有些恼了。
    方才我这般政治表態还不够明確吗?
    怎么,非要我用白话直言出来才行?
    蒋琬深深吸了口气,朝著刘禪拱手,严肃说道:“稟陛下,相府的两封表文臣都看过了。今日恰逢其会,臣也愿向陛下直言陈事,臣为国家大臣,受君命而为州、台之任,臣支持陛下亲政、支持陛下掌军、支持北伐!”
    “在汉中多设屯田也是好的,臣也支持。只是这封表文里说的有些激进,五军屯田於涪县,十余军屯田於汉中,那又有多少郡兵可以返乡?此番安排属实有些激进了。”
    “臣为陛下负责台中和州中事务,若此令颁行,则各郡县必然生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