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刘禪如何还能不知自己刚刚是误会蒋琬了?
这种误会,来源於刘禪初掌权时面对实权重臣的不安,来源於魏延、杨仪等事带来的对臣子的不信任,当然也来源於君臣之间缺乏良性沟通。
君臣之间,本没必要这般紧张和严肃的。
刘禪尷尬一笑,点了点头:“蒋令君所言甚是,朕已知晓令君心意。既然令君以为这个安排不妥,以为该如何安排军队?”
大军撤回汉中已经二十余日,既然判断司马懿必不来攻,汉军此番出兵已经结束,那撤军的问题是决计躲不过去的。
十万大军,出必有方,退必有度。
诸葛丞相在汉中统兵十万,这十万人当然不是全部挤在五丈原附近的战场內,而是在汉中的武兴、阳安、阳平、赤坂、黄金等各处关隘先留一部分、转运粮草和后备再留一部分,真正隨诸葛丞相在褒斜道北、五丈原附近屯驻的,只有七、八万人。
从组成来论,十万大军中的各部也分层次。
在夷陵战后,季汉军队经过了毁灭性的破坏,丧失了一批老兵和中、低层军官。诸葛丞相开府后重整军制,基本上在征討南中之前完成了军队的重建、在来到汉中后完成了军队的制度化。
最底层的编制是伍,辖五人,有伍长一人。
二伍为什,辖十人,有什长一人。
五什为队,辖五十人,有都伯一人,也可称都伯为队长。
二队为屯,辖百人,有屯將一人,也可称屯將为百人將、百人督。
五屯为曲,辖五百人,由曲长所领。
二曲为部,辖千人,长官可以为牙门將,也可为司马、千人督等。
这也是『部曲』一词的来源。
以上编制乃是常理,但在千人之上,汉、魏、吴三国就各自不同了。
在诸葛丞相整顿军制之后,在千人的『部』以上,是以『军』为单位,而各军的兵力又有不同,大体上是四千人左右。郡兵、屯田兵由於来源地点不同,兵力也不尽相同,一、二千兵力的军也有。
对於战功卓著的封號將军来说,在平时可以独领一军进行脱產训练,其中兵力也有些许差异。
如征西大將军魏延可以领两军八千人,为诸將兵力之冠。左將军吴懿可以领一军六千人,右將军高翔、后將军吴班可以领一军四千人。
相府平日也有直属的脱產军队,兵力多者如虎步军、虎骑营,兵力少者如突將、无前、賨叟、青羌、散骑、武骑等营,总计近两万之数,由直属相府的诸將、诸参军进行管辖,如姜维常领虎步军、马岱常领虎骑营等等。
以上提到的四万多兵,精锐程度、披甲比例各有不同,乃是诸葛丞相屡次北伐所依赖的主要力量。
余下的五万多兵,由汉中本地的屯田兵和各郡调拨的郡兵组成。在不同年份,隨著丞相出兵与否,汉中驻扎的屯田兵和郡兵数量又会增减波动。
遇到战时,相府会下令从各郡调集郡兵,或两千、或三千,从各地北上匯集到汉中备战。这些屯田兵和郡兵又会由相府根据各將担负的作战任务不同,分拨给诸將进行统辖。
拿今年的北伐来说,魏延部並未增兵,高翔部增兵二千人、吴懿部增兵六千人、吴班部增兵四千人。诸如邓芝、王平、刘巴等人,所统兵力也各有变化。
总而言之,过去八年以来,朝廷的主要目的就是北伐,对军队的安排也是一项极为重要的政治任务。只有对军队的情况认识之后,才能理解官员们政治观点,理解他们之间的分歧……
位於汉中的相府眾人和诸位將领,当然是想將更多军队留在汉中。
汉中地域广阔,適宜耕种,地多人少,在这屯田岂不便利?
位於成都的蒋琬和州府官员,当然是想让军队多撤出汉中一些。
今年北伐不是打完了吗?明年应该也不会打,那留这么多军队在汉中干嘛?郡兵要回家,常备军队该撤的也可以往汉寿、涪县、雒县、成都等地撤一撤,就食当地,免去向汉中长途运粮的损耗和烦恼。
诸葛丞相在时,这种事情不需要进行討论。丞相以为要打,今年就在汉中多留些人。丞相以为不打,那今年汉中的兵力就少些。无论是沔阳相府、还是成都留府,都可以按照丞相本人的明確指令来做。
可丞相这不是不在了嘛!
费禕、吴懿等人已在汉中达成共识,希望继续北伐,故而想在汉中多留些兵,甚至將郡兵都留在汉中屯田才好。蒋琬如同大管家一般,承担庶务,要考虑的就很多了,想要汉中兵力少些,各地少些负担。
就如同申请预算一般,费禕、吴懿想多要一些,蒋琬想少给一些,这便是当今的情况了。
听闻刘禪发问,蒋琬沉声答道:“臣並未听闻魏贼在关中的军队调离,汉中应当做好防备。汉中屯田诸军有兵二万,臣以为在汉中再留兵三万,五万军队足以御敌。”
“若如此,各郡徵调的三万郡兵当全部回返本郡,再撤两万兵就食於涪县和成都。”
刘禪听闻蒋琬之语,一时沉默。
这个问题的核心,在於明年春天还打不打了?
打,就留兵。不打,就不留兵。
在丞相执政的时候,刘禪只是不亲政,但並不代表刘禪对朝廷的各项制度和政令不清楚。
费禕的立场很好理解,蒋琬的態度也很明確。
甚至从主张北伐的陈祗的角度,收拢羌胡、进攻凉州一事,明年做也行,后年做也行,或者如原歷史中等个三年,等司马懿调离关中之后再去做也不错,並没有绝对的標准。
甚至,若是要强令將郡兵都留在汉中屯田,也不是绝对不行,只是郡县官员要多加安抚,明年之前多耗费些粮食罢了。
政治就是这般,只要大方向没错,这样做也行,那样做也行,但带来的后果是不同的,这就要考验执政者的智慧和经验了。
刘禪在席位上坐姿端正,他不说话,蒋琬也好、郭攸之也罢,都没人会去催他。该说的话,昨日晚上的宴席之中,陈祗和姜维已经与刘禪尽数说了。
等了许久,刘禪没有开口,反倒是姜维发出了声音。
“陛下,臣有言要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