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离开魁星岛的第十日。四周的景色早已失去了最初的新鲜感，剩下的只有令人窒息的单调与压抑。
    天空低垂，仿佛触手可及的铅灰色云层中，偶尔划过几道无声的紫电，照亮海面上漂浮的巨大兽骨和腐烂的木板。这里的空气湿度极大，且带著强烈的腐蚀性，甲板上的阵法护盾时刻处於开启状態，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將那些试图侵蚀船体的灰雾隔绝在外。
    顾清盘膝坐在船头的撞角之上，任由经过护盾过滤后的海风吹拂著他的长髮。
    他的膝头横放著那柄漆黑如墨的“逆鳞”剑，左手轻轻抚摸著剑身冰冷的纹路。在“洞虚之眼”的微观视野下，他能清晰地看到剑身內部那错综复杂的金属结构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这是吞噬了“雷击木心”和大量“深海沉银”后的自我进化，剑身內部仿佛孕育著一头渴望鲜血的幼兽，每一次脉动都与顾清的心跳同频。
    “东家，前方三十里，进入『乱石碎星带』。”
    瞭望台上，柳三变的声音通过传音阵法传来，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这位曾经的“音魔”，如今眼窝深陷，原本白皙的手指因为长期抓握护栏而变得粗糙，但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在这个鬼地方，只要走神一息，就有可能葬身鱼腹。
    “乱石碎星带……”
    顾清缓缓睁开眼，左眼瞳孔深处，那座暗金色的阵图缓缓旋转。
    视线穿透了层层迷雾。
    只见前方的海面上，突兀地耸立著无数尖锐的黑色礁石。它们像是一把把从海底刺出的利剑，犬牙交错，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方圆百里的海域內。汹涌的暗流在礁石间奔涌，形成一个个足以撕碎金丹期妖兽的恐怖漩涡。
    这是一处天然的迷宫，也是前往“魔渊海眼”的必经之路。
    “减速，开启『灵蛇阵』。”顾清冷静地下令。
    驾驶室內，南宫玲立刻双手结印，操控著核心阵盘。船体两侧的黑鳞装甲微微张开，喷射出几道细小的水流，推动著幽灵號灵活地调整姿態，如同一条巨大的黑蛇，滑入了那片致命的礁石林中。
    ……
    行进约莫半个时辰，船身突然微微一震。
    “怎么回事？”王虎警惕地按住了腰间的暴雨梨花针。
    “有人。”
    顾清站起身，目光锁定了左前方的一块巨大礁石。
    那块礁石的背面，隱蔽地停著三艘破破烂烂的“骨舟”。这种船是內海底层散修的最爱，用低阶海兽的骨架蒙上兽皮製成，速度快但防御极差。
    此时，骨舟上正站著十几名衣衫襤褸、满身煞气的修士。他们正围著一头刚刚被猎杀的“铁皮海牛”分尸，鲜血染红了周围的海水，引来了无数食人鱼般的“利齿鯧”。
    幽灵號的出现，显然嚇了他们一跳。
    “戒备！”
    领头的一个独眼修士厉喝一声，手中的鱼叉法器立刻对准了幽灵號。他只有筑基初期的修为，但那双眼睛里却透著一股野狗般的凶狠与狡诈。
    顾清並没有理会他们的敌意，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头铁皮海牛的尸体上。
    確切地说，是尸体腹部那一块正在发光的“结石”。
    “海牛黄。”
    顾清心中一动。那是一种罕见的三阶药材，对於治疗神魂损伤有奇效。虽然他现在不需要，但这东西在內海是硬通货。
    “靠过去。”顾清淡淡道。
    幽灵號庞大的船身压迫过来，投下的阴影將那三艘骨舟完全笼罩。
    “前……前辈！”
    独眼修士看著船头上那个散发著筑基后期恐怖威压的青衣男子，以及旁边那个身高九尺、扛著狼牙棒的巨汉（蛮山），刚刚升起的那点凶狠瞬间烟消云散。他扑通一声跪在骨舟上，颤声道：“小的们只是在此討生活，並未衝撞前辈法驾，还请前辈高抬贵手！”
    在內海，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遇到高阶修士，如果不跪得快一点，下一秒可能就会变成海里的浮尸。
    “那块石头，我要了。”
    顾清指了指海牛尸体，声音平淡。
    独眼修士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连忙手脚並用地爬过去，用匕首將那块“海牛黄”挖出来，双手举过头顶：“前辈看上，是这畜生的福气！请前辈笑纳！”
    蛮山手中射出一道灵力卷过，將海牛黄抓在手中，递给顾清。
    顾清把玩了一下这块温热的黄色结石，隨手扔出一个储物袋落在独眼修士面前。
    “我不白拿。这是两瓶『回气丹』。”
    独眼修士接过储物袋，打开一看，眼睛瞬间直了。这可是上品回气丹！在內海这种资源匱乏的地方，这一瓶丹药的价值甚至超过了海牛黄！
    “多谢前辈！多谢前辈！”独眼修士激动得连连磕头。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能遇到不仅不杀人越货，还给钱的高阶修士，简直比遇到亲爹还难。
    “问你个事。”顾清收起海牛黄，目光幽幽，“去往『魔渊海眼』的路，最近安生吗？”
    独眼修士闻言，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道：“前辈，您也是去『那个地方』的？那您可得小心了。”
    “哦？为何？”
    “最近这半个月，海眼附近乱成了一锅粥。”独眼修士咽了口唾沫，“不仅是咱们內海的『黑鯊帮』、『血衣楼』这些地头蛇，听说连北域深处的『尸魔宗』、『万毒谷』都派人来了。甚至……”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甚至有传闻，从中州那边来了几个『硬点子』。那帮人一个个眼高於顶，但手段极狠，这两天已经在『断魂峡』那边杀了三波拦路的劫修了，连金丹期的老怪都被斩了一个！”
    “中州？”
    顾清的眼睛微微眯起。
    苍黄界五域，中州最强，也是修仙文明最繁盛的地方。那里的修士，无论是功法还是法宝，都远超贫瘠的南北两域。
    “还有別的吗？”
    “有！还有一个消息，不知真假。”独眼修士犹豫了一下，“听说在海眼外围的『迷雾海』里，出现了一头四阶妖兽『深海魔章』的踪跡。好几艘去探路的楼船都莫名其妙失踪了，连个渣都没剩下。”
    “四阶妖兽……”
    顾清点了点头。元婴期的妖王么？看来这次天魔秘境的开启，確实引来了不少牛鬼蛇神。
    “走吧。”
    顾清挥了挥手。
    幽灵號重新启动，缓缓驶离了这片礁石区。
    看著那艘黑色的巨舰消失在迷雾中，独眼修士才瘫软在地上，长出了一口气。他看著手中的丹药，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喃喃自语：“这又是哪路神仙？看来这次海眼那边，又要死不少人了。”
    ……
    离开乱石带后，海况变得更加恶劣。
    原本黑色的海水开始泛起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仿佛海底深处有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海面上漂浮的雾气也变得浓重起来，不仅阻隔视线，甚至能压制神识的探查范围。
    “东家，指南针失效了。”
    驾驶室內，南宫玲焦急地匯报导，“这里的磁场完全是混乱的，星盘也在乱转。我们……迷路了。”
    顾清走进驾驶室，看了一眼疯狂旋转的指针。
    “这不是自然磁场。”
    他走到窗前，左眼瞳孔中金光大盛。
    “洞虚·破妄。”
    在微观视野下，他看到空气中漂浮著无数微小的、如同粉尘般的红色颗粒。这些颗粒正在按照某种规律排列，形成了一个覆盖方圆千里的巨大迷阵。
    “是『蜃楼红雾』。”顾清冷冷道，“这是一种名为『红蜃』的妖兽释放的幻毒。我们进入了它的领地。”
    话音未落。
    “嘻嘻嘻……”
    一阵若有若无的女子笑声，突然在眾人的耳边响起。
    那声音忽远忽近，娇媚入骨，带著一种令人心神荡漾的魔力。
    “谁？！”
    正在甲板上巡逻的王虎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独眼警惕地扫视四周。但除了翻滚的红雾，什么也看不见。
    “来呀……大爷来玩呀……”
    “这里好冷……谁来抱抱奴家……”
    声音越来越清晰，甚至伴隨著一阵阵香风袭来。
    “不好！是幻术！”柳三变在瞭望台上发出一声惨叫，“我的耳朵……这声音在钻我的脑子！”
    他双手捂著耳朵，痛苦地在地上打滚。作为音修，他对这种声音最为敏感，受到的衝击也最大。
    甲板上，几个修为较低的船员（王虎招募的杂役）眼神开始变得迷离，脸上露出了痴傻的淫笑，竟然一步步向著船舷走去，仿佛那里有什么绝世美人在向他们招手。
    “哼。”
    一声冷哼，如同一道惊雷，在眾人的识海中炸响。
    顾清站在船头，全身散发出一股枯寂、冰冷的死气。
    “区区幻术，也敢班门弄斧。”
    他猛地一跺脚。
    “枯荣·清心咒！”
    一道黑色的波纹以他为中心，瞬间扩散至全船。那些陷入幻觉的船员浑身一震，如梦初醒，嚇得一身冷汗，连滚带爬地退回了船舱。
    顾清並没有停手。他的左眼死死盯著右侧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浓雾。
    “找到你了。”
    他抬起手，手指上的洞天戒指光芒一闪。
    “阿蛮！那个方向，三百丈，水下十丈！杀！”
    “吼！！”
    一直趴在甲板上睡觉的野兽女阿蛮，在听到命令的瞬间，金色的瞳孔猛地竖起。她没有任何犹豫，如同一颗黑色的炮弹，直接撞破护盾，跃入海中。
    “轰！”
    片刻后，海面炸开。
    一头体型足有房屋大小、长著一颗巨大美人头颅、身体却是臃肿软体怪物的妖兽，被阿蛮硬生生拖出了水面。
    那是一头三阶初期的“红蜃王”。
    它惊恐地尖叫著，无数触手试图缠绕阿蛮，但阿蛮的肉身强横得变態，任由那些触手勒得吱吱作响，双手死死扣住它的脖子，一口咬了下去。
    “噗嗤！”
    鲜血四溅。
    红蜃王的惨叫戛然而止。
    隨著它的死亡，周围那浓郁的红雾仿佛失去了支撑，开始迅速消散。
    “把它拖上来。”顾清淡淡道，“蜃珠是好东西，可以用来强化幽灵號的隱匿阵法。”
    ……
    经过了红蜃的插曲，接下来的路程，眾人变得更加警惕。
    顾清亲自坐镇驾驶室，利用“洞虚之眼”充当人肉雷达，避开了一个又一个暗流和妖兽巢穴。
    终於，在第五日的黄昏。
    一座漂浮在海面上的“移动城市”，出现在了眾人的视野中。
    那是一只巨大得令人难以置信的“负山龟”。
    它的背甲方圆足有十里，上面建满了密密麻麻的楼阁和塔台。无数飞舟和骨船停泊在它周围，形成了一个繁华的海上集市。
    “这是『灵龟集』。”
    王虎看著那只巨龟，眼中满是震撼，“传说这只负山龟是上古异种，已经活了三千年，修为堪比元婴后期。它背上的集市是整个內海唯一绝对安全的地方，因为没人敢在这里动手。”
    “靠过去。”顾清下令，“我们需要补充给养，顺便……见见世面。”
    幽灵號缓缓驶入灵龟集的泊位。
    这里比魁星岛还要繁华，也更加高端。
    来往的修士中，筑基期遍地走，金丹期也不少见。甚至偶尔能看到几位气息深不可测、疑似元婴老怪的身影，在隨从的簇拥下进入那些最豪华的阁楼。
    顾清带著王虎和蛮山下了船，留下其他人看守。
    走在龟背上，脚下是坚硬如铁的龟甲，隱约能感受到这只巨兽沉稳的心跳。
    街道两旁，叫卖声此起彼伏。
    “四阶『深海魔鯨』的龙涎香！一两只要三千灵石！”
    “上古遗蹟出土的残破法宝！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天魔秘境组队！缺强力阵法师！报酬丰厚！”
    顾清带著两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了一处名为“万宝阁”的商铺前。
    这里是灵龟集最大的交易行。
    刚一进门，一股浓郁的灵气便扑面而来。大厅里摆放著数个巨大的水晶柜檯，里面展示著各种珍稀的宝物。
    “客官需要点什么？”一名侍女迎了上来，態度恭敬。
    “卖点东西。”
    顾清隨手扔出一个储物袋。里面装著这几天路上猎杀的海兽材料，以及那颗刚得手的“红蜃珠”。
    侍女接过储物袋，神识一扫，脸色微变。
    “红蜃珠？而且是三阶变异的？”她惊讶地看了一眼顾清，“这可是稀罕物。客官请隨我到二楼贵宾室。”
    来到二楼，接待他们的是一位金丹初期的老者。
    一番討价还价后，这些材料换回了五万中品灵石，以及一张详细的“海眼周边海图”。
    “客官也是去海眼的吧？”老者一边数著灵石，一边看似隨意地问道，“最近那边可不太平。听说昨天，『天魔宗』的小魔女在那边跟『剑宗』的一位真传弟子打了一架，把一座礁石岛都给打沉了。”
    “天魔宗小魔女？”顾清眉毛一挑。
    “是啊，那可是个狠角色。年纪轻轻就是筑基大圆满，据说手里有一件仿製的『天魔琴』，音律造诣极高。”老者感嘆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凶残。”
    顾清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交易完成后，他带著两人离开了万宝阁。
    “东家，咱们接下来去哪？”王虎问道。
    “去买几张『替死符』。”顾清看了一眼远处那座最高的塔楼，“然后，全速前往海眼。”
    “这里的气氛太热了，我闻到了……暴风雨的味道。”
    ……
    离开灵龟集后，幽灵號再也没有停留。
    隨著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周围的海水开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旋转状態。无数道巨大的暗流在海底奔涌，最终匯聚向同一个方向。
    天空中的云层越来越低，几乎压到了桅杆顶端。雷声轰鸣，紫色的闪电如同狂舞的银蛇，在海面上肆虐。
    “到了。”
    顾清站在船头，紧了紧身上的黑袍。
    前方，出现了一个震撼人心的奇景。
    海面在这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按下去了一个巨大的凹坑。一个直径超过百里的巨大漩涡，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旋转著。黑色的海水被捲入其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仿佛通往地狱的入口。
    而在漩涡的正中心，悬浮著一座黑色的石台。
    石台之上，一道接天连地的暗红色光柱直衝云霄，搅动著漫天的风云。
    那就是“魔渊海眼”。
    天魔秘境的入口。
    此时，在漩涡的外围，已经停泊了数百艘各式各样的战船。
    有血煞门的血色楼船，有尸阴宗的白骨战舰，有万毒谷被毒虫繚绕的木舟，甚至还有几艘散发著浩然正气的青色飞舟——那是中州正道宗门的队伍。
    各方势力涇渭分明，却又剑拔弩张。
    幽灵號的到来，並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在这个庞大的舰队群中，一艘三十丈长的黑船，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但顾清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漆黑的“天魔令”。
    此刻，这枚令牌正在微微发烫，表面浮现出一个个古老的符文，与远处那道暗红色的光柱產生著某种神秘的共鸣。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扫过全场。
    光柱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原本紧闭的漩涡中心，裂开了一道黑色的缝隙。
    “开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顿时，数百艘战船同时启动，如同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疯狂地向著那个漩涡中心衝去。
    “我们也走。”
    顾清深吸一口气，左眼瞳孔中金光大盛。
    “南宫玲，开启所有防御阵法！”
    “蛮山，阿蛮，准备接敌！”
    “目標，漩涡中心！”
    幽灵號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尾部喷射出两道粗大的水柱，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冲入了那片混乱的战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