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渊海眼,顾名思义,是沉沦海这只巨大魔眼最为深邃、也最为疯狂的瞳孔。
数百艘战船如同被某种无形巨力牵引的落叶,在那个直径超过百里的巨大漩涡边缘疯狂打转。暗红色的通天光柱不仅搅动了风云,更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棍,狠命地捅进了这片海域的神经中枢,让方圆千里內的海水都沸腾了起来。
“撞过去!別停!停下就是死!”
嘶吼声、咒骂声、法宝撞击的轰鸣声,在这片混乱的海域上空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交响乐。
在战场的最外围,一艘名为“白骨號”的小型中型战舟上,散修“老鬼七”正死死抓著船舷,脸色苍白地看著前方那如绞肉机般的惨烈景象。他是內海的老油条了,筑基初期的修为,靠著谨小慎微活到了六十岁,这次也是鬼迷心窍,想来这天魔秘境捡点漏。
但他现在后悔了。
在他的视野中,前方那片被血色泡沫覆盖的海面上,正上演著最原始的丛林法则。
一艘掛著“万毒谷”旗帜的墨绿色楼船,仗著船体坚固和周围瀰漫的毒瘴,蛮横地撞向了一侧的几艘散修小船。
“咔嚓!”
木屑纷飞。那几艘小船瞬间解体,船上的修士还没来得及御剑飞起,就被楼船上喷出的五彩毒雾笼罩。
“啊啊啊——救命!我的脸!!”
悽厉的惨叫声只持续了短短几息。那些修士的护体灵光在毒雾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融化,最后变成一具具绿色的枯骨,跌入那翻滚的漩涡之中。
“太狠了……这就是大宗门的做派吗?”老鬼七牙齿打颤。
然而,更让他心惊肉跳的还在后面。
在他的右侧后方,一艘漆黑如墨、造型狰狞如深海巨兽的战舰,正带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无声无息地切开了混乱的战局。
那是“幽灵號”。
它没有像万毒谷那样大张旗鼓地释放毒雾,也没有像血煞门那样血气滔天。它就像是一把沉默的黑色剃刀,精准而冷酷地寻找著前行路线上的每一个空隙。
当避无可避时,它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轰!”
老鬼七眼睁睁地看著那艘黑船的撞角——那根苍白巨大的裂海鯨独角,轻易地刺穿了一艘挡路的“血鯊帮”残部战舟。
那艘战舟也是由精铁木打造,但在幽灵號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块腐朽的烂木头。
没有减速,没有停顿。
幽灵號直接从那艘战舟的残骸中碾压了过去。船底下的阵法黑光一闪,將被撞碎的船体残片和落水的海盗直接震成了血雾。
“那……那是谁的船?”老鬼七倒吸一口凉气。他在內海混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霸道且高效的杀戮机器。那艘船上透出的气息,冷漠、精准,甚至带著一种令人绝望的秩序感。
就在这时,海眼的吸力突然暴涨。
那个原本缓慢旋转的漩涡中心,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黑色缝隙。那缝隙就像是一张吞噬天地的巨口,猛地向上一吸。
“嗡——”
天地失声。
所有的声音、光线、海水,在这一瞬间都被扭曲拉长。
老鬼七只觉得身体一轻,连人带船失去了控制,像是被冲入下水道的虫子,身不由己地向著那个黑色缝隙坠落。
在他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那艘名为“幽灵號”的黑船,竟然主动加速,船尾喷射出两道粗大的灵力洪流,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第一个衝进了那道黑暗深渊。
“疯子……”
这是老鬼七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念头。
……
坠落。
无休止的坠落。
这种感觉並不像是在跳崖,而更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滚筒洗衣机里。空间在扭曲,时间在摺叠。强烈的失重感混合著空间传送特有的眩晕感,足以让身体素质稍差的修士直接昏厥,甚至呕吐至死。
“开启『定界锚』!所有灵力注入护盾!”
幽灵號的驾驶室內,顾清的声音依旧冷静,如同一根定海神针,稳住了眾人的心神。
他盘膝坐在控制台中央,双手死死按在核心阵盘上。左眼瞳孔中,暗金色的光芒几乎溢出眼眶。
在“洞虚之眼”的视野下,周围並不是一片漆黑。
他看到了无数条五顏六色的光带在飞速后退,那是破碎的空间乱流;他看到了一个个巨大的气泡在身边炸裂,那是被空间挤压粉碎的其他战船残骸;他甚至看到了一只只有半个身子的巨大妖兽尸体,在乱流中被分解成最原始的灵气粒子。
“这是……空间通道。”
顾清心中明悟。天魔秘境並非在海底,而是一个依附於苍黄界主空间存在的“亚空间”或者“半位面”。海眼只是一个入口,一个连接两个世界的虫洞。
“咔嚓!咔嚓!”
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哪怕是万年铁木打造的船身,在这种空间之力的挤压下,也开始出现裂纹。
“南宫玲!左舷阵法破损百分之三十!立刻修补!”
“水清柔!別吐了!用水灵力包裹船底,减少摩擦!”
顾清一边通过神识操控著全船的阵法枢纽,一边厉声喝令。
南宫玲脸色惨白,嘴角溢血,但她不敢有丝毫怠慢,手中的刻刀飞舞,一块块备用的阵盘被她拍入船壁。水清柔则是强忍著剧烈的眩晕,调动全身灵力化作一层柔和的水膜,覆盖在幽灵號表面。
“轰!!”
终於,在经过了一段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黑暗后。
眼前骤然一亮。
並非阳光,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带著铁锈味的光芒。
失重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巨大的重力拉扯。
“准备著陆!!”
顾清大吼一声。
幽灵號衝出了空间通道,出现在了一片暗红色的天空之下。下方是一片灰白色的大地,此时船身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地面坠落。
“反向喷射!开启悬浮阵!”
船底的阵法符文疯狂闪烁,喷射出几道粗大的气流,试图减缓下坠的势头。
“砰——!!!”
一声巨响。
大地颤抖,烟尘四起。
幽灵號重重地砸在一片布满碎石的荒原上,在地上犁出了一道深达数丈、长达百丈的沟壑,最后才在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中停了下来。
船身剧烈倾斜,几乎侧翻。
“咳咳……咳咳……”
船舱內,一片狼藉。
王虎从一堆倒塌的货物里爬出来,满头是血。蛮山皮糙肉厚,只是晃了晃脑袋,第一时间抓起了身边的狼牙棒。红娘子和月姬也是迅速起身,背靠背警惕地看向四周。
驾驶室內,顾清缓缓鬆开了按在阵盘上的手。
他的指尖在颤抖,体內的灵力几乎被抽空了七成。刚才那次著陆,为了保住船体结构不崩解,他承受了最大的反衝力。
“没死就好。”
顾清吞下一颗回气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驾驶室变了形的舱门。
他走上倾斜的甲板,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名为“天魔秘境”的世界。
……
这是一个死亡的世界。
天空並非蓝色,而是一种凝固的暗红色,就像是一块巨大的乾涸血痂。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几道巨大的、横亘在天际的空间裂缝,从中透出幽幽的紫光,那是虚空风暴在肆虐。
大地是灰白色的,覆盖著一层厚厚的尘埃。那不是普通的土,而是骨灰——无数生灵死后风化而成的骨灰。
空气乾燥而寒冷,缺乏水分,却充斥著一种狂暴、混乱的灵气。这种灵气中夹杂著浓郁的“古魔气”,对於普通修仙者来说,就像是掺了沙子的米饭,难以炼化,甚至吸入过多会导致经脉石化。
“这就是……天魔宗的遗蹟。”
顾清站在船头,左眼瞳孔中阵图流转。
“重力是外界的1.5倍。”
“灵气浓度是外界的3倍,但杂质极多,含魔气。”
“方圆十里內,没有生命跡象……不对。”
顾清的视线突然定格在远处的一座废墟之上。
那是一座倒塌的黑色宫殿,断壁残垣间长满了一种血红色的藤蔓。而在那些藤蔓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所有人,下船。”
顾清的声音在死寂的荒原上响起。
“水清柔,南宫玲,把船收起来。这里太显眼了,我们不能带著这么大的靶子移动。”
幽灵號虽然坚固,但在陆地上就是个累赘。好在南宫玲在设计之初就加入了“小须弥阵”,虽然不能像真正的法宝那样收入丹田,但可以缩小到巴掌大小,隨身携带。
眾人动作迅速。
一刻钟后。
幽灵號变成了一艘精致的黑色模型船,被顾清收入了洞天戒指。
一行人站在灰白色的骨灰荒原上,显得格外渺小。
“主人,这里……感觉很不舒服。”
红娘子皱著眉头,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斗篷。她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无处不在的魔气正在试图侵蚀她的皮肤,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往毛孔里钻。
“含好『清心丹』。”顾清淡淡道,“这里的魔气会放大人心中的负面情绪。如果不想变成疯子,就守住心神。”
他转过头,看向柳三变。
“听到了什么?”
柳三变此时正趴在地上,耳朵贴著厚厚的骨灰层。他的脸色有些难看。
“声音……很杂。”
柳三变抬起头,眼神中带著一丝恐惧,“地底下有动静,像是无数虫子在爬。还有……远处,那个方向……”他指了指那座黑色宫殿废墟,“有廝杀声。很多人,还有……不像是人的吼叫声。”
“走。”
顾清没有犹豫,带头向著废墟的方向走去。
在这个陌生且危险的世界里,情报就是生命。而战斗发生的地方,往往意味著有资源,或者有线索。
……
脚下的骨灰层很厚,一脚踩下去没过脚踝,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一行人保持著战斗阵型。蛮山和阿蛮在最前方开路,王虎和红娘子护住两翼,水清柔、南宫玲和柳三变被保护在中间,月姬潜伏在阴影里,顾清则居中策应。
走了约莫五里地。
那种血红色的藤蔓开始变得密集起来。
这些藤蔓名为“嗜血藤”,叶片呈暗红色,边缘有锯齿,茎干上长满了倒鉤。它们並没有生长在土里,而是扎根在一具具半掩在骨灰中的枯骨之上,汲取著残存的骨髓和死气。
“別碰那些藤蔓。”顾清提醒道,“它们是活的。”
话音刚落。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灵力波动和惨叫声。
顾清做了一个“止步”的手势,身形一晃,带头跃上了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
居高临下,前方的景象一览无余。
在距离他们不到三百丈的一处凹地里,两拨人马正在对峙。
確切地说,是一方正在围猎另一方。
被围在中间的,是五个身穿灰色道袍的修士。看服饰,应该是北域二流宗门“铁剑门”的弟子。他们个个带伤,背靠著一块断裂的石碑,手中长剑灵光黯淡,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
而在他们周围,围著十几个身穿黑袍、脸上画著诡异尸纹的魔修。
“尸魔宗。”
顾清一眼就认出了这些人的来歷。北域魔道大宗之一,以操控尸体和炼製尸傀闻名。
“桀桀桀……跑啊?怎么不跑了?”
领头的一个尸魔宗弟子,是个身材矮小、背著一口黑色棺材的驼背老者。他手里拿著一根哭丧棒,阴森森地笑道,“交出『血灵芝』,老夫可以给你们留个全尸。否则……哼哼,老夫这口棺材里,正好缺几个筑基期的剑修做『剑尸』。”
“血灵芝?”
顾清心中一动。
在“洞虚之眼”的超远视距下,他看到了被铁剑门弟子护在中间的一个玉盒。虽然隔著盒子,但他依然能看到里面透出的那一抹浓郁的血光。
那是三阶上品的灵药!生长在极阴极煞之地,是炼製“血魂丹”(提升神识、修復肉身)的主药,甚至可以直接吞服用来强化气血。对於体修和魔修来说,这是无价之宝。
“做梦!”
铁剑门领头的是一个中年汉子,筑基中期修为。他咬牙切齿道,“这血灵芝是我们拼了命才得到的!凭什么给你们?”
“凭什么?就凭这个!”
驼背老者怪笑一声,拍了拍身后的棺材。
“砰!”
棺材盖飞起。
一具浑身缠满绷带、散发著筑基后期恐怖尸气的“铜甲尸”,从棺材里直挺挺地跳了出来。
“杀!”
隨著老者一声令下,铜甲尸如同一辆重型战车,带著腥风扑向了铁剑门的阵型。
与此同时,其他的尸魔宗弟子也纷纷祭出法器和尸傀,发起了围攻。
这根本不是战斗,是屠杀。
铁剑门的剑气斩在铜甲尸身上,只能激起一串火花,连皮都破不开。而铜甲尸的一拳,却能直接砸断他们的飞剑,震碎他们的內臟。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仅仅几息时间,就有两名铁剑门弟子被撕成了碎片。
“差不多了。”
岩石上,顾清冷冷地看著这一幕。
他不是圣母,没兴趣去救什么铁剑门。他在等,等双方消耗,等那个最好的切入时机。
这就是“渔翁”的素养。
就在铁剑门只剩下那个领头汉子,而尸魔宗的人也因为刚才的反扑有些阵型散乱的时候。
“动手。”
顾清的声音在眾人识海中响起。
“轰!”
一直蓄势待发的蛮山,像是一颗陨石般从岩石上跳下。
他没有用狼牙棒,而是直接用那双堪比精铁的大脚,狠狠地踩向了那个驼背老者。
“什么人?!”
驼背老者大惊失色,本能地想要召回铜甲尸护驾。
但来不及了。
蛮山的坠落速度太快,再加上重力环境的加持,这一脚简直有万钧之力。
“砰!”
老者只来得及祭出一面骨盾。骨盾瞬间碎裂,紧接著是他那脆弱的肉身。
就像是一只被踩爆的蛤蟆,老者直接被蛮山踩进了骨灰地里,变成了一滩肉泥。
“师兄!!”
其余的尸魔宗弟子大骇。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道红色的残影冲入了人群。
阿蛮。
她没有武器,她的身体就是最强的武器。她双手抓住一名魔修的肩膀,用力一撕。
“嗤啦!”
活生生的人,被撕成了两半。鲜血淋了阿蛮一身,让她看起来更加如魔似鬼。
“敌袭!!”
尸魔宗的人终於反应过来,纷纷想要反击。
“嗖嗖嗖!”
无数根泛著蓝光的毒针,如暴雨般从侧翼射来。王虎手持暴雨梨花针,在红娘子的长鞭掩护下,进行著精准的点射。
而那具失去了控制的铜甲尸,正茫然地站在原地。
“好东西,別浪费了。”
顾清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铜甲尸的头顶。
他左手按在铜甲尸的天灵盖上,掌心之中,黑白两色的枯荣灵力疯狂旋转。
“枯荣·尸控。”
这是他在血煞门藏经阁学到的《阴魂炼尸术》与《枯荣道》结合后的小手段。
原本属於驼背老者的神魂印记被瞬间抹去,取而代之的是顾清那霸道的枯荣烙印。
“吼!”
铜甲尸眼中的绿光变成了黑光。它猛地转身,那双如铜锤般的拳头,狠狠地砸向了身边的一个尸魔宗弟子。
“噗!”
那弟子做梦也没想到,自家的尸傀会突然反水,脑袋直接被砸进了胸腔。
局势瞬间逆转。
这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收割。
顾清並没有亲自出手杀人,他只是站在那里,控制著铜甲尸,像是在指挥一场木偶戏。他的目光始终平静,甚至还在分心观察周围的环境,防备著可能的黄雀。
半柱香后。
战斗结束。
地上躺满了尸体。除了尸魔宗的人,那个铁剑门的汉子也被阿蛮“顺手”扭断了脖子。
顾清不留活口。在这个封闭的秘境里,任何仁慈都是对自己的残忍。
他走到那个汉子的尸体旁,捡起那个玉盒。
打开。
一株通体血红、形如婴儿手掌的灵芝静静地躺在里面,散发著诱人的异香。
“血灵芝。年份……五百年。”
顾清的左眼扫过,给出了精准的数据。
“不错,开门红。”
他將玉盒收入戒指,然后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
“打扫战场。尸体餵给阿蛮和赤影(赤影在戒指里)。储物袋收好。”
“这里血腥味太重,会引来魔物。”
“撤。”
一行人如同来时一样,迅速消失在灰白色的荒原深处。
只留下一地狼藉,和那个还在风中微微晃动的黑色棺材,见证著这场在这个世界里再平常不过的杀戮。
这,仅仅是天魔秘境的第一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