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郡,新建的镇海府码头。
海风带著一股潮湿的咸味,吹得一眾文官的官袍猎猎作响。
为首的,正是大秦丞相李斯。
他身旁,几名博士官和御史,个个面带忧色。
“丞相大人……”一名鬚髮微白的博士官凑上前,压低声音。
“这……九公子掛帅,征伐西夷……此事是否太过儿戏?”
另一名御史也附和道:“是啊,那可是《山海经》里记载的归墟之外,是无尽之海!我大秦的楼船,如何能去?”
李斯听著他们的议论,背著手,故作镇定地转过身。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带著一丝成竹在胸的淡然。
“诸位,稍安勿躁。”
他指了指空旷的海面。
“你们看,这海上,可有一兵一卒?”
眾人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海面平静,只有几艘打渔的小船在远处飘荡。
李斯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像是在安抚眾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陛下圣明,岂会不知军国大事的重要性?”
“九公子年幼,有此雄心是好事。陛下此举,不过是顺著公子的心意,安抚一番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肯定。
“所谓的『征西舰队』,依老夫看,最多不过是几艘改装过的大渔船,让公子在近海巡游一圈,满足一下童心。”
“至於横跨归墟,征伐罗马?无稽之谈!纯属无稽之谈!”
听他这么一说,周围的文官们紧绷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鬆弛。
“原来如此……丞相大人所言极是。”
“我就说嘛,陛下怎会如此儿戏。”
“看来是我等多虑了。”
李斯捋了捋鬍鬚,心中一块大石也落了地。
没错,一定是这样。
就在这时。
“呜——”
一声悠长、沉闷,仿佛来自洪荒巨兽喉咙里的號角声,从海湾的另一侧,穿透了海雾。
李斯脸上的淡然,僵住了。
他和其他文官一起,愕然地转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海面上的薄雾,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刃,从中间狠狠劈开!
一个庞大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黑色轮廓,撞破了雾气,闯入了所有人的视线。
那是什么?
一座山?
一座在海上移动的黑色山岳!
李斯的嘴巴,不受控制地慢慢张大。
他看清了。
那是一艘船。
一艘大到超出了他认知极限的巨船!
三层楼高的船身,通体漆黑,仿佛用一整块天外陨铁浇筑而成。
船首,是一个狰狞咆哮的黑龙龙头,那大张的龙口,仿佛隨时要將这片天地都吞噬进去。
“镇……镇远……”
李斯看到了船身上用金漆书写的两个大字,他的喉咙里发出乾涩的摩擦声。
还没等他从这极致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呜——呜——”
更多的號角声,从“镇远號”的身后响起。
第二艘、第三艘、第十艘……
一排排同样巨大的黑色战舰,如同幽灵般,接二连三地从雾中驶出。
它们排成无比整齐的战斗队列,像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朝著码头缓缓压来。
桅杆如林,遮天蔽日。
当数百艘战舰的上千面黑色船帆同时展开时,刚刚还明媚的阳光,瞬间被彻底吞噬。
整个码头,连同码头上所有的人,都被笼罩在一片庞大的、令人窒息的阴影之下。
“呃……”
李斯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声响。
他刚刚说过的那些话,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安抚童心?”
“几艘渔船?”
“无稽之谈?”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他踉蹌著向后退去。
一步,两步……
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
“噗通!”
大秦帝国的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李斯,像一根被抽掉脊樑的烂麻袋,双腿一软,毫无尊严地瘫坐在了地上。
他身边的那些文官,比他更不堪,一个个腿软得像麵条,瘫倒一片,更有甚者,已经嚇得涕泪横流。
李斯伸出一根手指,颤抖地,绝望地,指著那片正在靠近的,如同末日降临般的钢铁舰队。
“妖……妖物……”
他的嘴唇哆嗦著,再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一群废物!像什么样子!”
一声雷霆般的暴喝,自身后炸响。
李斯艰难地回头。
只见王翦和蒙恬两位老將军,身披玄铁重甲,正大步流星地走来。
他们看都没看地上瘫软成一团的文官们,仿佛他们只是一堆碍事的垃圾。
两位老將军的目光,死死地锁定著那支庞大的舰队。
没有恐惧。
没有震惊。
只有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癲狂的战意!
“好!好一个大秦舰队!哈哈哈哈!”
王翦仰天长啸,声音中气十足。
他脚尖在码头边缘的木桩上猛地一点,那魁梧的身躯竟如一只大鸟般腾空而起,跨越了十几丈的距离。
“轰!”
一声巨响,他重重地落在了旗舰“镇远號”的甲板上,甲板只是微微一颤。
蒙恬紧隨其后,同样一个纵跃,稳稳地站在了王翦身边。
李斯在下面看得目瞪口呆。
只见王翦根本不理会船上甲板上行礼的士兵,他像一头发现了猎物的猛虎,径直衝向船舷。
那里,固定著一排他从未见过的,狰狞可怖的巨大铜管。
铜管比成人的腰还粗,黑洞洞的炮口,像一只只凝视深渊的眼睛,对著远方。
王翦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地,虔诚地,抚摸著冰冷的铜炮炮身。
就像在抚摸一件失传已久的神器。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年迈,而是因为极致的兴奋!
“蒙恬!快来看!”王翦回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沙哑。
蒙恬快步上前,同样伸出手,感受著铜炮那冰冷的、充满了力量感的质地。
“此物……此物……”蒙恬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此物便是九公子图纸上的『雷神之怒』?”
“正是!”王翦放声大笑,他用手比划了一下那巨大的炮口,“你看这口径!足以塞进一颗匈奴人的脑袋!”
他又一拳砸在铜炮厚重的基座上,发出“鐺”的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有此神器!何止是攻城拔寨!”
老將军的脸上泛起狂热的红光。
“罗马的城墙,便是有十丈厚!在此炮面前,也如土鸡瓦狗!”
“百炮齐发!一个时辰,便能將他们的都城,轰为一片平地!”
蒙恬深吸一口气,他转身,看著船上那些肃立的,脸上同样带著狂热的士兵。
“末將蒙恬,参见元帅!”
船上的士兵们看到两位军神,早已列队完毕。
“愿为殿下死!”
“愿为大秦死!”
山呼海啸般的吶喊,从船上传来,充满了血与火的气息。
岸上。
李斯听著他们的对话,只觉得天旋地转,一阵阵发黑。
完了。
疯了。
这些武夫,全都疯了!
就在此时。
“陛下驾到!”
一声高亢尖锐的通传,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声音。
码头上,数万士兵,“唰”的一声,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
“恭迎陛下!”
声音匯成一股洪流,直衝云霄。
李斯一个激灵,也顾不上狼狈,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以最標准的姿势重新跪好,头死死地抵著地面。
身著黑龙王袍的嬴政,在一队气息森然的黑冰台卫士簇拥下,一步步走上了码头的最高处。
他的身后,跟著那个身形小小的,身披特製元帅鎧甲的嬴子夜。
嬴政没有看任何人。
他径直走到嬴子夜面前,停下脚步。
在万眾瞩目之下,这位睥睨天下的始皇帝,伸出手。
为他年仅八岁的儿子,轻轻整理了一下那略显凌乱的衣领。
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
嬴政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朕要的,不止是罗马,是整个西方。”
嬴子夜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孩童的天真:“父皇放心,从今往后,西方没有活著的王。”
做完这一切,嬴政才缓缓直起身。
他从跪在身边的李斯身旁走过,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里跪著的只是一块石头。
直到走过之后,他才留下一句淡漠的话。
“丞相,站起来,看著大秦的新时代。”
这句话,比任何呵斥和羞辱,都让李斯感到无地自容。
他僵硬地站起身,身体摇摇欲坠。
嬴政已经登上了码头最高处的祭天台。
他猛地拔出了腰间的天问剑!
剑锋所向,是东方天际那轮喷薄而出的朝阳!
嬴政的声音,如同九天之上的神諭,响彻整个港口,响彻云霄!
“朕,以大秦始皇帝之名下令!”
“远征军,出征!”
“咚!”
“咚!”
“咚咚咚咚咚!”
码头上,千面战鼓,同时擂响!
“万岁!万岁!万岁!”
数万士兵,无数將领,同时振臂高呼!
鼓声如雷!
吶喊如潮!
旗舰“镇远號”的船首,那巨大的黑龙龙头之上。
嬴子夜小小的身影,迎风而立。
在震天的欢呼声中,他缓缓拔出了腰间那柄嬴政亲手赐予的天问剑。
剑身虽重,在他手中却稳如泰山。
他將剑,指向遥远的,一望无际的西方。
他那稚嫩,却又无比冷冽霸道的声音,仿佛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了舰队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