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有些事,就算知道,还是会难受。”
年轻组员点点头:“是啊。但没得选。”
林栋铭没有回应。他抬首,望向房车尾灯在迷雾中拖曳出的两道暗红轨跡。灯光微弱,却固执地將雾气劈开一条狭窄的通道。
他重新握紧拳头。
“走。”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却足以让身后所有人听见。
脚步声愈发齐整。没有人再回头去看那座无名的新坟。在迷雾中,停步即是死亡,回头亦然。他们能做的,只是继续向前,將逝者的份也一併走完。
迷雾依旧。它包裹著这支十五人如今是十四人的队伍,试图用湿冷、用寂静、用无处不在的偽装侵蚀他们的意志。
但房车的轰鸣不曾停歇,队员的步伐不曾紊乱,林栋铭的目光也不曾动摇。
他走在最前方,视野中只有数米可见,但他知道,每一步都在远离方才的土堆,每一步都在逼近任务的目標。
他不会再让任何一名队员因为他的疏忽而倒下。
他要带著这支队伍,穿过这片死寂的枯林,穿过未知的凶险,穿过所有被迷雾掩埋的秘密。
他要完成大厦交予的任务,也要將儘可能多活著的人带回那片还有灯火与温度的所在。
房车碾过乾枯的灌木,枝干碎裂声清脆短促。队员们踩著碎屑前行,武器握持的角度、眼神扫视的频率,都较之进入时更加锐利。
灰雾中,十四道身影渐行渐远。
他们的轮廓被雾气揉得模糊,像在水墨中晕开的笔触。但那步伐的节奏、脊背的线条,都透出一种不容折弯的质地。
没有豪言,没有壮语。只是沉默地、坚定地,向前。
迷雾仍不知尽头,而他们仍在路上。
走著走著,林栋铭忽然察觉队伍里瀰漫著一股异样的沉闷。
那种静默不是寻常的行军沉默,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
当他回过神来,仔细扫视四周时,心底骤然一紧,所有人都在用一种固定的、机械的姿势前进,步伐的节奏、摆臂的幅度,甚至落脚的角度都惊人地一致,仿佛被同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著。
一股寒意从林栋铭的后背躥了上来。他立刻稳住心神,儘可能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而有力:“停下!原地休息!”
然而,命令发出后,没有任何人回应。
前方那辆越野房车依旧轰鸣著,以缓慢得近乎执拗的速度在前方开路,橙黄色的尾灯在浓雾中晕开两团模糊的光晕。
紧隨其后的九名队员,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的指令,依然保持著那套僵硬、机械的步伐,一步、一步,沉默地尾隨在车后。
没有迟疑,没有张望,甚至连呼吸的频率似乎都整齐划一。
这种状態是在队伍连续行军约一刻钟之后悄然出现的。
起初,林栋铭只当是连日奔波带来的疲態,还试图与身旁的队员交换一个眼神,以確认接下来的任务布置。
可他侧目时,对上的却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眼神空洞,
视线平直地落在前方越野车的尾灯上,像是被摄去了魂魄。
林栋铭的心臟重重一沉。他在这片迷雾中经歷过太多无法解释的凶险,从诡异的生物到错乱的空间,从精神污染到隱秘的陷阱。
然而,没有任何一次像此刻这样,让他感到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他不是没有见过伤亡,但眼睁睁看著自己亲手带出来的骨干队员,在清醒的状態下一步步滑向不可知的深渊,却是另一番滋味。
不能慌。林栋铭深吸一口雾气凛冽的空气,强迫自己压下胸腔里翻涌的不安。
恐惧此刻是最无用的情绪,他必须弄清楚问题出在哪里,又是在哪一个瞬间,队伍被某种力量悄然渗透。
他放慢脚步,退到队伍侧翼,仔细观察。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这九个人就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提线木偶,而操控者的意图,显然指向前方那片愈发浓稠的黑暗。
林栋铭没有选择。他不能丟下这些人。这支队伍几乎抽调了融景大厦近半数的精锐战力,是安委会花费无数生存物资和心血培养起来的中坚力量。
若是在这里全军覆没,他不仅无顏面对大厦里那些等待他们归来的面孔,更会让整个聚居地在迷雾中的处境雪上加霜。
他咬了咬牙,加快脚步,重新跟上了队伍。
浓稠的黑雾如同活物,缠绕著眾人的脚踝,吞没脚步声,也吞没来路。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知走了多久。
或许只有几分钟,又或许已过了一个世纪前方的迷雾中,忽然透出一点光。
那光起初只是一枚模糊的晕点,隔著层层雾气,显得遥远而不真实。林栋铭眯起眼睛,努力辨认。
渐渐地,隨著队伍不断逼近,那光晕开始勾勒出轮廓:笔直的线条,规整的边角,以及某种他几乎已经陌生的、属於文明世界的规整形状。
是招牌。是一块发光的gg牌。
林栋铭心头猛然一跳。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了。
在这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迷雾里,文明留下的痕跡早已残破不堪,而眼前这块招牌不仅完好无损,甚至正亮著灯,像是还在等待什么人的到来。
又近了一些。雾气在光晕边缘翻卷,如同被烫伤的活物。他终於看清了那四个粉红色的大字,字体圆润,带著几分不合时宜的柔和。
大眾医院。
林栋铭愣住了。
医院。一个如此寻常,又在此刻显得如此突兀的文字。
他下意识地放慢脚步,视线越过那块招牌,投向迷雾中缓缓显露的建筑轮廓。
那是一座方正、敦实的楼体,从格局到外立面,都与他在旧世界记忆里见过的那些区级综合医院如出一辙。
没有诡异的造型,没有扭曲的结构,甚至连窗户的排列都规规矩矩,一格格整齐划齐。
其中几扇窗户透著暖黄色的灯光,隱约能看见窗帘的轮廓。
太正常了。正常到令人不寒而慄。
林栋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是他在迷雾中发现的、除融景大厦之外的第一座完整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