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感觉京师里的时局更乱了。
大部分科道言官们,接到吏部“委任状”,马上起身,陆续出京。
大部分翰詹官拿到吏部文书,迟迟未行。
他们呼朋唤友,天天以酒浇愁,醉生梦死,似乎此次一出京就再也不回来,他们要抓紧时间与朋友敘情,把京师繁华悉数看在眼里。
杨慎原本以为,翰詹官们无故被“贬窜”,京中部院寺监同僚们会同仇敌愾。
因为今日的翰詹官,就是明日的他们。
只是这些同僚们才激愤了不过两日,马上变了態度。
吏部放出话,奉詔要与都察院、礼部一併补选科道言官和翰詹官。
科道言官们暂且不说,那是新晋进士们的终南捷径,“老官僚”们不作他想,大家都盯著翰詹官的空缺。
进了翰林院,就等於踏上青云路。
这是歷朝歷代传下来的规矩,在当今皇上手里,不可能会改了。
於是这些同僚们脸色一变,身子一转,忙著去钻营,好在翰林院谋个一席之地。
看到原本还同仇敌愾的朝廷士气,骤然溃散大半,杨慎这才明白。
皇上和佞臣王琼,使的是连环计。
四五六品京官们,是劝諫皇上循祖制、遵大义的主力军。
侍郎、副宪等三品官,已经是朝廷官员的金字塔顶尖,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才爬到这一步。
一般不轻易表態,也不轻易下场去“打打杀杀”。
正常的劝諫都是言官开火,圈定目標;翰詹官跟上,猛烈主攻;其余五六品部院寺监中级官员联手声援,造成声势。
等到火候差不多,侍郎、副宪以上官员出面,一锤定音!
到那个时候,只有两个结果,要么皇帝屈从,接受劝諫意见,及时“改正错误”;要么皇帝固执地坚持己见,百官们出现大面积辞职,朝堂剧烈动盪。
杨慎身负理学保守派重望,代父组织劝諫大行动,也是沿用以上的模式。
可恨以前屡试不爽的法子,却处处受挫。
殫精竭虑,好不容易把各方势力都安插有人的科道言官统一意见,同意声援翰詹官,一起维护天理纲纪。
结果还未交锋,一纸外放詔书,好好的队伍瞬间就全垮了。
不气馁的杨慎穿行在部院寺监中级官员中,竭力说服他们从声援改为亲自衝锋陷阵,继续劝諫正道大义之事。
好不容易说服部分官员,也收拢凝聚了一些士气,结果吏部一纸补选翰詹官的文书,又让人心全散了。
杨慎觉得自己处处受制。
自己的每一步行动似乎都在对手的预料之中,眼看著就有成果,对方轻轻一招,努力又全部白费。
最让杨慎鬱闷的是,对方没有跟己方正面对抗,没有激烈的衝突,只是轻轻地四两拨千斤,就让自己前功尽弃。
父亲说的没错,王琼老匹夫实在是太奸猾了。
难怪父亲为首辅执政时,对其如此忌惮,想方设法对其进行打压。
杨慎走在集贤街上,往顺天府学和顺天府文庙方向走。
有官身的都靠不住,杨慎现在把希望全放在国子监太学生和顺天府学学子们身上。
他刚刚从国子监出来,在那里他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受到太学生们的热烈响应。
身为当时士林界头號“偶像人物”,他备受太学生们的追捧,说什么都会引发欢呼声。
杨慎又与十几位太学生“首脑人物”们去了附近不远的极乐寺,喝茶聊天。
这些京师的“青年意见领袖”们,意气风发,愤世嫉俗,还没考上进士,成为科道言官,脾气却不输给那些天之骄子。
在杨慎面前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用修先生放心,不要说去午门叩天闕,就是去占领午门,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为了天理大义,我们绝无二话,冲鸭!
从极乐寺出来,杨慎踌躇满志。
国子监的太学生,代表著大明的未来。
他们尚程朱、重性理,居敬穷理、崇正辟邪,以存天理、正纲常为急,人人秉大义,各个有担当。
有这样的学子,朝野定会正学大兴、异端必辟,大明必定人慾遏而王道行,纲纪张而山河固,中兴之治可计日而待也!
而自己即將前往的顺天府学,学子们也都不差,他们多是秀才举人,有机会春闈中试,一跃成为朝堂进士。
自己要善加引导,定然会为正道增加新的臂助。
走到绒家务角头,迎面看到杨维聪,站在对面街上向自己招手。
他身后站著四人,除了他的同科进士张法、费懋中,还有翰林编撰丰熙和礼部给事中张翀。
两人是翰詹官和科道言官中,为数不多的坚持与杨慎继续维护天理大义的人,张翀甚至放弃前往南直隶任知县的肥差,託病告假滯留京师,陪著杨慎四处奔波。
真是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以前这两位文名不扬,远不及汪俊、刘龙和夏言等人出名,十五日望早朝风波之后,他们却依然坚持义理,与自己艰难同行!
难能可贵,真正的君子!
杨慎走过街面,来到他们跟前,含笑打招呼。
杨维聪幸灾乐祸地说:“用修先生,又出大乱子了!”
“怎么了?”
“用修先生,你看那,那家阜盛米行和隔壁不远的鼎源米行打起来,出了人命。”
角头是前元大都百姓留下的俗称,原本是指路口、街口的市井通称,后来专指非常热闹的街口所在。
现在杨慎所在的地方叫绒家务角头,是集贤街与东直门大道交匯处,也是北城和东城交匯处,相当热闹,属於大明版的京师“几大商业圈”之一。
自然有米行。
杨慎眉头微微一皱,“好好的,怎么又打起来了?”
“用修先生,据说鼎源米行是晋商,阜盛米行是徽商,两家原本就是对手。昨日阜盛米行拿到了户部从京仓里调拨出来的三千石米粮,平价售卖。
附近的百姓们闻讯赶来,把阜盛行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它生意好了,鼎源米行生意就差了。”
早就打听清楚的杨维聪得意洋洋地说。
“听街坊们说,鼎源米行原本是闭糴囤粮。
前两日在顺天府新任夏通判的严令下,才不情不愿地开门售卖,可每天只发售三五石米,价格还掛得高高的。
结果阜盛米行平价售米,存粮还不少,明摆著抢生意,顿时惹恼了鼎源米行...
暗地里指使地痞流氓,於百姓们拥挤在阜盛米行门前买米时,突然往人群里丟爆竹...百姓们惊慌失措,胡乱窜走,出现踩踏。
三名孩童,两位妇人,两位老者被踩死...”
杨慎双眼瞳孔一缩,脸上的神情变得肃正,可杨维聪还在那里幸灾乐祸地说。
“朝中佞臣当道,才有此祸事。
依学生看,完全是新任顺天府通判夏言,急功燥进,不度实势,惟一味催迫,才酿成此祸。”
张翀在一旁说:“我与此人同在六科,深知此人为人脾性,確实豪迈有俊才,纵横辩博,当为一时豪杰。
然善察顏观色、阿諛奉上,为正道之士不齿!
听闻他能迁升顺天府,是悄悄给皇上进了一封轻教化、远礼义、假功利以惑人心的奏章!”
丰熙等人一听,不由愤然!
“天理之蟊贼,圣门之莠草!
当鸣鼓而攻,寸私不贷!”
听著几人的诛心之言,杨慎脸色有些难看。
沉默了十几息问:“死了人,可有报官?”
“用修先生,有报官,这里离顺天府衙近,想必再过会就有官员过来。”
杨维聪指著远处,“用修先生你听。”
清晰听到有呼天喊地的痛哭声从远处传来。
“这就是酷吏横行,諂媚迎上,一味催逼的结果!”
杨慎双眼里泛著点点怒火,竭力压制著情绪,“张习之何出此言!”
张翀还未开口,听到街面上百姓大声在喊。
“夏通判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