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元昭皇后崩,入长陵,进太庙,万民悲慟,山河戴孝。
长陵是李元恪为自己修的陵寢,每一任帝王从登上帝位的那一刻起,没有意外,都会为自己修建陵寢,为百年之后用。
两汉以来,实行的都是同塋异穴的制度,即帝后葬於同一陵园,但分处不同地宫,不共墓室。
但李元恪只修了一个地宫,一个墓室,沈时熙的棺槨先进墓室,等他百年之后进来,合葬后再封陵。
棺槨被送入地宫当日,天气已经很暖和了,李元恪却穿了一件厚厚的黑色氅衣,脚步蹣跚地进了地宫,绕著棺槨好多圈,最后扶著棺槨,將脸埋在臂上,泣不成声。
边上还有朝臣和儿子们,短短时日,皇上的头髮已经白了大半,原本意气风发的一国之君,成了一位垂垂老矣的可怜人。
形销骨立,形影相弔!
明明才四十八岁。
从长陵回来后,李元恪就直接回了昭阳宫,一声不发,从天明坐到了天暗,再从天黑坐到了天明。
四个孩子同样伤心欲绝,可是亲爹这副模样更加让他们担心。
太子跪求道,“爹,您喝口水,吃点东西吧,您这样自苦,娘看到了该怎样担心难过。”
李元恪看著四个孩子,想到了沈时熙说的话,“父母在尚有来路,父母不在了只剩归处”,是不是那时候她就有了预感?
这狗东西,真是狠心啊!
“起来吧,爹饿了,陪爹吃点东西!”
只剩下一家五口了!
看到空著的位置,五个人的心里都好难受,羲和忍不住哭出声来,然后就是扶光和望舒。
李元恪眼睛发涩,一左一右,將羲和与望舒搂在怀里,轻轻地拍,“好了,別哭了,別怕,还有爹在!你们娘也在天上看著你们!”
羲和哭道,“爹,是真的吗?娘真的会看到我们?”
李元恪点头,“看得到,別哭了!”
隨便用了一顿膳,太医来了,要给李元恪诊治膝盖,他懒得看病,但孩子们不肯,说娘说过,他们要照顾好爹。
膝盖恢復得很差,李元恪並没有放在心上,只觉得那绵绵密密的疼痛时时刻刻都能映照沈时熙的陪伴。
她没有远走,她还在身边。
他害怕那种她不存在了的孤独。
望舒给爹的膝盖敷上了药,一抬头,就看到爹正失神地看著自己,他就知道,爹又想起了娘。
“爹!”
李元恪回过神来,摸了摸儿子的头,对太子道,“朕往后就住在昭阳宫了,你搬去乾元宫住吧!”
太子扶著爹的腿跪下来,“爹,不要!”
乾元宫是歷代帝王的寢宫,他只是太子,他应当住到东宫去。
“朕不想住在乾元宫里了,那里处处都有你们娘的身影,朕看到她对朕笑,喊朕的名字,和朕闹,要朕背,朕和她说话她不理,朕说背她她也不过来……”
三十七年了,她三岁时,他们相识,这么多年来,任何艰难的时候,危急的时候,他都知道自己的背后有一个人足以信任和依赖,而今那个人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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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还会唤他的名字,谁还会骂他一声“狗东西”,和他过那种烟火平常的日子?
太子伏在爹的膝盖上哭得像个孩子,“爹,爹,娘她不在了,爹,您別这样,还有朝政要处理,服丧百日后,会有好多事要处理,娘她不想看到您这样!”
李元恪头往后仰,泪水从眼角滑落,“爹没事,爹也不会有事,爹答应过你们娘,会照看好你们,你们都还小,爹要看著你们长大,爹累了,让爹一个人待一会儿。”
“是,儿臣们遵旨!”
李元恪拄著拐杖,出了宫门,就站在廊檐下。
兔子灯笼换了新的,曾经种过玉米、红薯、土豆和辣椒等作物的庭院,被她重新种上了花花草草,墙上爬著蔷薇,墙角一个鞦韆,望舒他们小时候都在上面盪过。
他还记得那年,他们久別重逢,彼此都有些生疏,她还是那样娇俏一笑,也依旧那样调皮,闹得他好想打人。
李福德就看到皇上坐在廊檐下,一坐就是一整天。
皇上的膝盖彻底好不了了,往后將不良於行。
他曾是征战沙场的猛將啊,是令北沙和西陵望风而逃的王。
首辅求见,李元恪让他进来。
宋丕扬也老了好多,但如今看到皇上,觉得皇上似乎比自己还老,明明,皇上比自己要年轻近二十岁啊!
“皇上,您一定要多多保重身体,皇后娘娘在天有灵,必不忍心看到皇上自苦如此。”
李元恪笑道,“她一向心硬,她才不怕看到朕吃苦呢!”
宋丕扬忙道,“皇后娘娘宅心仁厚,心怀天下,心里装的第一个就是皇上,最放心不下的也是皇上!”
李元恪闭了闭眼,“爱卿前来是有何要事?”
他想和人谈皇后,又怕和人谈皇后。
宋丕扬道,“皇后娘娘崩逝,皇上追颂娘娘功德,圣旨所言固然皆尽事实,只是皇上以己之过,成全皇后懿德,臣等以为不妥。”
宋丕扬说的是皇上在圣旨中所说“朕用人不当,失天妃关”一言。
李元恪静默良久,道,“圣旨上所言皆事实,乃朕再三斟酌,亲笔手书,用印后明发,不必更改,也不必修饰;
皇后丰功伟绩,非三言两语所能明示,也当叫天下人知道,皇后於朕非比寻常。翰林院那边,命他们好好修《皇后本纪》。”
哪有本朝为本朝人修史的。
但宋丕扬知此时,他说什么,皇上都听不进去了。
从宫里出来,內阁诸人都围上来问如何,宋丕扬摇摇头,哀嘆一声,“皇上命太子监国,此事看能不能让太子去諫言,到底於皇上圣德有损。”
宋琰摇摇头,“此事乾脆作罢!”
宋丕扬不解,问道,“为何?”
宋琰道,“皇上何尝不知,皇上也並非要以己之过,托皇后之功,不过是以此自惩,过於自责罢了。”
眾臣子在揣摩圣心上均是功力不浅,宋琰这么一说,便都明白过来了。
皇上大婚之后,便再也没有召幸过后宫。
只从这一点便可窥见一点帝王心思。
当年皇上夺嫡,为了笼络部分权臣,纳了那些权贵之女,又为了堵住悠悠眾口,和妃妾们生下了那么多皇子公主,皇后活著的时候,皇上尚且能够忽略,皇后一旦崩逝,皇上只怕钻了牛角尖,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了。
帝后情深,这是朝臣们都看到的事实。
若说以前沈时熙临朝称制时,尚有臣子们担心皇后娘娘会效仿吕氏,但后来种种都证实,娘娘有吕氏之能,却无吕氏之居心。
皇后娘娘崩逝,难过的又何止皇上。
李元恪先前下旨,“朕素服视朝於延英殿內,輟朝百日,以尽哀悼之情,中外文武官员,皆服斩衰二十七日,素服百日”,但他也並没有去延英殿处理朝政。
一应的政务都交给了太子,他只让望舒陪著自己,太子、羲和和扶光,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