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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二章 张卢
    这哪里是士兵啊。
    这分明就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们身上的甲冑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铁片锈蚀得厉害,有的地方甚至是用不知名的兽皮和麻绳胡乱绑在一起的。
    里面的衣服更是衣衫襤褸,破布条掛在身上,勉强遮体。
    那是唐军的明光鎧吗?
    早就没了护心镜,只剩下一块满是刀痕的铁板。
    再看人。
    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皮肤像是枯树皮一样紧紧贴在骨头上。
    头髮蓬乱如草,鬍鬚纠结在一起,上面沾满了风沙和草屑。
    即便是在这样微弱的火光下,也能看出他们身体的虚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就是这样一群人,刚才在城头上,却发出了那样决绝的吼声。
    就是这样一群人,手里依然紧紧握著已经卷刃的横刀,哪怕站都站不稳,也要挡在城门前。
    领头的一人,看起来最为消瘦,左腿似乎还有些残疾,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他努力地挺直腰杆,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军人的模样。
    他走到许元面前,借著火光,死死地盯著许元的脸,又看了看许元身后那黑压压的骑兵,以及那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唐”字大旗。
    那面大旗,崭新,鲜红,绣著金线。
    和他记忆中的一样。
    “噗通!”
    这名汉子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了沙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身后的十几名汉子,也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领头的汉子,也就是之前那个声音沙哑的人,颤巍巍地抬起手,行了一个並不標准,但却无比庄重的军礼。
    他的声音哽咽,混杂著泪水和风沙,听起来撕心裂肺:
    “安西都护府……原安西军第八折衝府……校尉……”
    “张卢!”
    “参见大將军!”
    “安西军残部……奉命守城……”
    “未曾……丟了大唐的寸土!”
    最后一句话说完,这个七尺高的汉子,已是泣不成声,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许元只觉得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猛地衝上前,一把抓住张卢的胳膊,想要將他扶起来。
    入手处,全是骨头。
    硌得手疼。
    “起来!”
    “快起来!”
    许元的声音也在颤抖,他用力將张卢拉起来,看著这张满是风霜和泪水的脸。
    “怎么回事?”
    “到底怎么回事?”
    许元急切地问道,语气中既有心疼又有不解。
    “朝廷的战报上,三年前西州就已经沦陷,安西军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这三年,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张卢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那个动作粗鲁而又真实,留下了一道泥印子。
    他吸了吸鼻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狼一般的狠劲。
    “侯爷……当年,西州確实是陷落了。”
    张卢的声音低沉,开始讲述那段不为人知的血泪史。
    “那是贞观十八年的冬天,吐蕃那个叫论钦陵的狗贼,带著五万大军围城。”
    “我们只有五千人。”
    “没粮,没援兵。”
    “打了半个月,城墙塌了,弟兄们死得差不多了。”
    “我和一些老兄弟,被埋在死人堆里,才捡回了一条命。”
    说到这里,张卢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尸横遍野的夜晚。
    “后来,吐蕃人走了。”
    “他们看不上这破地方,抢光了东西,烧了房子,就把大军撤走了。”
    “我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我们想回长安,真的想。”
    “可是……回头看看,这城还在啊。”
    张卢指了指身后那残破不堪的城墙,嘴角扯出一丝惨笑。
    “这是大唐的西州。”
    “虽然破了,虽然没人了,但界碑还在,城墙还在。”
    “若是我们也走了,这地方就真的成了胡人的牧场了。”
    “所以,我们没走。”
    “我们把弟兄们的尸体埋了,就在这废墟里住下了,又招募了一些被打散的兄弟,重新立起了安西军的旗帜,守著这里。”
    许元静静地听著,身后的薛仁贵和亲卫们也都红了眼眶,握著刀柄的手指节发白。
    “这一年多来,吐蕃大军倒是没怎么来过。”
    “论钦陵那狗贼傲气,看不上这荒城。”
    “但是……”
    张卢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龟兹、于闐,还有那些见风使舵的西域杂碎,他们没停过!”
    “他们时不时就来这里转一圈。”
    “抓附近躲藏的百姓,抓壮丁,抓女人去当奴隶。”
    “我们人少,不敢跟大军硬碰。”
    “但是只要是落单的,只要是小股的,我们就跟他们干!”
    “哪怕是咬,也要咬下他们一块肉来!”
    “我们就在这耗著,凭著这破城,死守著!”
    “我们就想著,朝廷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哪怕我们死绝了,尸体烂在这,只要还有一个唐兵在这,这就还是大唐的地界!”
    张卢说著,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牙齿。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骄傲,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侯爷,您来了就好。”
    “您来了,我们这帮孤魂野鬼,就算是有家了。”
    “这三年的觉,没白熬。”
    许元看著眼前这个形同枯槁的汉子。
    看著他身后那百来个同样摇摇欲坠的身影。
    这就是大唐的脊樑。
    这就是为什么大唐能够威加海內,让四夷宾服的原因!
    不是因为长安城的繁华,不是因为李二陛下的英明。
    而是因为有千千万万个像张卢这样的傻子!
    这种把忠诚刻在骨头里,哪怕化成灰都要守住国土的傻子!
    许元感觉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他突然鬆开扶著张卢的手,后退半步,整了整衣冠。
    然后。
    当著所有亲卫的面,当著这茫茫夜色的面。
    许元挺直腰杆,双手抱拳,对著这十三名衣衫襤褸的残兵,深深地弯下了腰。
    一揖到底!
    “侯爷!使不得!”
    张卢等人大惊失色,慌忙想要躲闪。
    堂堂大唐钦差,抚远大將军,怎么能给他们这些大头兵行如此大礼?
    “受得起!”
    许元保持著行礼的姿势,声音低沉而坚定。
    “这一拜,不是拜你们的官职。”
    “是替陛下,替朝廷,替这天下百姓,谢过诸位壮士!”
    “大唐,欠你们良多!”
    薛仁贵见状,也是虎目含泪,猛地抱拳,单膝跪地:
    “薛礼,拜见诸位老哥!”
    哗啦——
    身后两百名玄甲精骑卫队,齐刷刷地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
    甲冑摩擦的声音在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却又无比动听。
    两百条汉子,对著那十三具“骷髏”,齐齐抱拳躬身。
    这一刻。
    风,似乎真的停了。
    只有张卢等人压抑不住的哭声,在这西州的废墟上,久久迴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