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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5章 树大,必然招风
    周国平憋了一肚子的火气,从走出门到现在都没消下去。
    哪怕刚刚跑来找他的是自己相交了半辈子的老兄弟,哪怕这个老兄弟当初开口时,口口声声说的全是为他著想、替他搭桥,可结果呢?
    这老兄弟居然巴巴地从外面给他引来一个外地人,想让这个外地人坐到沪市商业领袖的位子上去。
    更让他胸口发堵的是,这个外地人,偏偏是从四九城里走出来的。
    周国平跟林老分开的时候,脚步忽然顿在了半路上,脑子里有根弦被猛地拨了一下。
    他停在那里,脸上那股火气慢慢被另一种更深重的神色压了下去。
    他陡然想起了林老背后站著的,究竟是什么。
    那是青帮。
    单是明面上掛著名號的,就已经有上万人之多。
    那水面底下看不见的呢?十万?二十万?
    这样一个盘根错节的民间庞然大物,搁在谁的辖地里,都足以让人后背发凉。
    万一真的要公开推选商业代表,青帮握在手里的话语权,跟他周国平手里攥著的那点分量,几乎能打个平手。
    至於其他人,那更是根本不可控的变数。
    想到这里,周国平的脸色变得无比严肃,连嘴角的纹路都往下沉了几分。
    最要命的是眼下的情势太过微妙。
    沪市地面上,绝大多数有头脸的人不知为什么,一个个都像是约好了一样,谁也不肯往商业代表这把椅子上坐。
    说到底,沪市这一潭深水里,到底还是留下过从前的阴影。
    这座城市曾经经歷过一场彻彻底底的大清洗,从那以后,能在沪市混出模样的老人似乎都悟透了一个道理——树大,必然招风。
    就算当下顺风顺水,什么事也没有,可谁又敢拍著胸脯保证,过后不会平地起惊雷?
    如果真让局面这么滑下去,滑到最后,不得已把位子交到一个叫苏远的四九城人手里,那就不是丟脸的问题了。
    周国平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去。
    .......
    当天夜里,他没有回家,而是拐进了一条旁人不认得的水路。
    他找到了震三江。没人知道他们两个人关起门来到底聊了些什么,只知道那间屋子里的油灯,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第二天天色刚蒙蒙亮,林老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远方超市门外。
    他站在门口,气还没喘匀,便急匆匆地对著苏远说道:“苏远,周国平那边递话过来了。他让咱们今天全都过去。”
    两个人隨手召了一辆人力三轮车,吱吱呀呀地往周国平那边赶。
    车里,林老把身子往后一靠,面上带著几分由衷的感慨,语气里甚至还有点鬆了口气的味道:
    “我还以为周国平从今往后都不会再搭理咱们了。”
    “毕竟当年那档子事,对他来讲,说是晴天霹雳也不为过。”
    “等会儿到了场面上,要是没有人主动问到你头上,你可千万、千万別提自己是从四九城来的。”
    苏远不以为然地微微笑了一下。
    林老这么叮嘱,根本就是在掩耳盗铃。
    他那点心思,难道还能瞒得过一个活了几十岁的老江湖?
    不过眼下这些话,倒也用不著跟林老当面掰扯得太明白。
    林老说到底是一片好心,只不过活到了这把年纪,心思反倒比旁人还要单纯几分。
    三轮车停在沪市的办公楼前。
    那是一栋气派得有些出乎苏远意料的大楼,光是站在那里,就带著一股子与四九城截然不同的气象。
    苏远仰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的轮廓,又想了想四九城里那栋才盖了没多久的二层小楼,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自嘲的笑:“真没想到,沪市竟然已经跑到四九城前头这么多了。”
    他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阵皮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的清脆迴响。
    “到了现在,你才总算看出来四九城和沪市的差距吗?”
    周国平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身后包抄过来,字里行间那股子居高临下的意味,毫不掩饰:
    “四九城能有如今这点局面,多少还沾了几分运气。”
    “可沪市之所以有今天这副样子,那是上百年积攒下来的底蕴。”
    话音落地,周国平的人已经擦过苏远的肩膀,头也不回地朝著三楼走去。
    苏远看著他那道微微昂著下巴的背影,不由笑了一声。
    这位周先生,身为沪市商业的一把手,肚子里翻来覆去计较的,竟然还是这些意气之爭。
    这么看来,沪市的楼是比四九城高了一大截,可他周国平自己的眼光,倒没见得比这楼领先到哪里去。
    一路跟著周国平走,从东侧的楼梯拐上去,迎面便是对商业各口的清晰划分。
    办手续的地方有一块牌子,处理文书的地方掛著另一块牌子,走到哪儿都收拾得条理分明,井井有条。
    一直走到整个楼层最西侧,周国平才停下脚步,伸手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温度:
    “这里是会议室。”
    “我对面那间就是我办公的地方。你先进去等著吧。”
    苏远是头一个到的,可周国平明显半句多余的话也不想跟他说。
    眼看著苏远走进会议室落了座,周国平便折身拐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忽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周国平拿起听筒,只听了几句,脸上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撂下电话便脚步生风地往楼下赶去。
    林老站在会议室门口,把这一幕看了个满眼,心里头颇有些摸不著头脑。
    在沪市,还能有谁值得让周国平兴奋成这副样子?
    片刻之后,一道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了过来。
    那步子一下一下砸在地板上,带著某种夸张的分量。
    林老皱了皱眉,凑到苏远耳边小声嘀咕道:“这人怕是不会走路吧?好端端的,走路使这么大劲儿干什么,跟在水里趟泥一样。”
    苏远淡然一笑,语气平常得像是隨口点评一道菜:“说不定来的这个人,当真是『不会走路』呢。”
    林老一下子愣住了,满脸都是错愕:“不会走路?”
    苏远也不急著点透,只是不急不缓地补了一句:
    “有的人在水上漂得太久了,两条腿为了在甲板上稳住身子,自然而然就岔成了外八字。”
    “走起路来,每落一步都要用力往下一跺,才觉得自己踩在了实地上。”
    听到这里,林老脑子里那根筋终於转过弯来了,嘴里脱口而出:“震三江。”
    话音刚落,震三江那张被海风刻出深深沟壑的脸,便从走廊拐角处转了出来,嘴角掛著一丝毫不掩藏的笑。
    他不紧不慢地踱到两人面前,嗓子里滚出的声音又沙又沉,像是海水在礁石缝里来回磨:
    “又见著你们二位了,真没想到啊。”
    “当初苏大老板站在我面前,那可是对我好好地上了一课呢。”
    林老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著周国平。
    震三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略略顿了一下,才又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加遮掩的嘲弄:
    “原来你们还以为周国平会一门心思地帮著你们。”
    “不好意思,周国平是沪市的人。”
    “他胳膊肘怎么也不会往外拐,去帮一个四九城来的外人,欺负我们本乡本土的自己人。”
    这番话的矛头,明明白白是直衝著林老去的。
    林老脸上有些掛不住,不自在地乾咳了一声。
    在沪市,那种藏在骨子里的地域意识还是一层揭不掉的膜。
    沪市的人,多多少少都有几分根深蒂固的优越感,始终觉得自己高过別处的人一头。
    林老前些日子明里暗里替苏远出头,落在旁人眼里,自然很容易就被解读成了帮著外乡人来压本地的乡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