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茹望著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轻轻说了一句，语气里既有欣赏，又有几分惋惜：
    “这是个难得的人才。”
    “要是放在生意场上，这几年之內，他一定会冒出头来，变成一个大商人。”
    “你怎么不开口把他留住？”
    她偏过脸，好奇地看著苏远。
    苏远只是淡然一笑，目光平静得像是一片不见波澜的湖面，不急不缓地说道：
    “百花齐放才算春满园。”
    “要是光有一枝花开得热闹，那怎么能说明春天真的到了？”
    “远方超市是不错，可这世上的人才，也不可能全挤到远方超市这一间屋子里来。”
    “华国大得很，要做生意，不是非得拴在我苏远的腰带上。”
    而他自己，此刻心里正在反覆转著的，却是乔四临走前撂下的那几句话。
    有时候，人的抉择並不会完全顺著形势所趋的方向走。
    如果震三江心里当真盘著那样一股执念，那整件事就会变得棘手许多。
    苏远不会在沪市待得太久，更没有那个耐心留在这里，慢慢看他被时代一点一点地甩在身后。
    可既然不想用最笨的法子乾等，那就只剩下一招，加速！
    把那个谁都能看见却谁都不愿先动手的进程，一下子推到底。
    港口，那可是个谁也绕不过去的好地方。
    周边那一片水域，总不能就这么一直糊里糊涂地交给旁人攥在手里。
    沪市本地的治安队若是不够分量，总还有別的地方能压得下来。
    反正吴志豪身后还撂下了一大摊子没人接手的生意，这些生意，总不能就这么烂在那里无人问津。
    .......
    到了第二天，林老的身影没有出现，远方超市门前反倒渐渐恢復了安稳的常態。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又淌了三天，林老终於再次登门。
    这一回他来，自然不是单单来串门的。
    在他身后，还另跟著一个人。
    那人眼睛里写满了不信任，几乎连客套都省了。
    待到他把远方超市的规模实打实地看了一遍之后，那股不信任更是毫无遮拦地爬满了整张脸。
    “林老，你是最了解我的人。”
    “你知道我这段时间事情多到什么地步。”
    “不光沪市留下的那些没人接手的生意要处理，还有数不清的爭议等著人去平。”
    “就这么一间小超市，搁在沪市，没有一百家也数得出五十家。”
    “你想让这样的人来当沪市的商业领头羊？而且，还是一个外地人。”
    把这一通话倒完，他像是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转身就想走。
    林老却死死地扯住了他的一条胳膊，手劲大得连指节都发了白，语气里全是著急上火的央求：
    “周老弟，咱们俩几十年的老交情了。”
    “我的话，你还不信吗？”
    “我既然说这人能行，那这个人身上，就一定有不一般的地方。”
    那个被称作周老弟的人这才勉强收住脚步，用一双审视的眼睛把苏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语调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先入为主的成见：
    “我知道你，你是四九城的商业代表。”
    “可那又怎么样？四九城那个地方，真有会做生意的人吗？”
    “怕是在那儿，光是敢做生意，就能被拉上去当代表了吧。”
    “可沪市不一样，沪市的商场，水深得很。”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口，像是要先把身份端端正正地亮明白，才肯往下说：
    “我叫周国平。”
    “你跟林老是什么关係，我不清楚，可我信林老。”
    “既然林老推荐了你，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不过你记住了，沪市这里，跟在四九城，完全是两回事。”
    他这几句话说得不软不硬，字缝里却满满地透著对四九城的不以为然。
    苏远把目光转向林老，眼神里带了点无声的询问。
    林老苦笑著嘆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懊恼和自责：
    “吃大亏了，我这回是真吃大亏了。”
    “你之前跟我说，要带著我们青帮的人一起做生意，我一高兴，满脑子就只剩下怎么替你弄一个像样的身份。”
    “偏偏我去找的人，是我这位老兄弟周国平。”
    林老说到这里，声音里的无奈几乎要溢出来，苏远却已经猜到了后续。
    林老果然继续往下说，语气越来越低：
    “我什么都想全乎了，就偏偏忘了最要命的一茬——周国平跟四九城有过节。”
    “这下可真热闹了，他对所有从四九城来的人，都满肚子的不痛快。”
    “我估摸著，他现在心里转的念头，是怎么把你从沪市撵出去，而不是怎么帮你坐下。”
    苏远听完，只是微微笑了一下，把目光转回林老脸上，语气里反倒是一派心平气和的轻鬆：
    “林老，你自己想想。”
    “沪市的商业代表这个位子，怎么说也没有道理硬塞给一个外地人。”
    “就算真要有人来做，那个人也该是你。”
    林老一下子就愣住了，嘴巴张了又合，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到不可思议的话：
    “你，你是说我？叫我来做生意？”
    “开什么天大的玩笑。”
    “我这辈子，连一天正经生意都没做过。”
    苏远摆了一下手，有些话他懒得再翻来覆去地解释，便乾脆把目光递给了旁边的陈雪茹。
    陈雪茹心领神会，把话头接过去，笑盈盈地说道：
    “林老，您可要知道，做生意跟做买卖，压根就不是同一码事。”
    “做买卖，一个人盯著算盘珠子，把进进出出的帐算明白就够了。”
    “可做生意，您得有够宽的人脉，有压得住阵脚的地位，还得有一份撑得起大局的眼光。”
    “这几样东西，少一样都不成。”
    “跟这些比起来，那种錙銖必较的算帐功夫，反倒是最不值一提的小节。”
    林老一把年纪，竟被这番话讲得脸上有些泛红，连连摆手，语气都变得有些慌：“不行的，我真不行的。”
    苏远在旁边看著，心里既觉得好笑，又有些无可奈何。
    看这副架势，要让林老从心底里把这个身份接过手，还得花上一些水磨工夫。可这一步不走扎实了，后头的事便没个牢靠的支点。
    他心里已经把算盘拨得很清楚了。
    只要林老肯接下这个位子，那这沪市里里外外，就会有青帮这把大伞稳稳噹噹地罩在陈雪茹和徐慧真的头顶上。
    往后她们在这片地面上做生意，只会顺风顺水，凡是背后不长眼的麻烦，都会被青帮这层底子悄无声息地挡在外面。
    想到这一节，苏远的目光又从远方超市那排敞亮的玻璃窗上扫过去。
    之前投进来的那些本钱，现在看起来似乎还不够分量。
    要是单单靠这间超市一步一个脚印地慢慢成长，等到真正长成他需要的那副骨架，怕是少说要耗上十年二十年。
    他可不想等那么久。
    “要不我就在这儿，把远方超市一把扶起来，直接推到位？”
    苏远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真要这么做，只怕还要搭进去小半年的时间。
    而其中最关键的，还得看沪市地面上能不能腾出一块合適的地皮来。
    不过这一切的算盘，都要先等林老稳稳噹噹地坐上了沪市商业代表这把椅子，才能一颗棋子一颗棋子地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