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558章 燉鱼
    李越拎著大包小包出了秋林公司,把东西往后座一放,开车往回走。后座上堆著红肠、肘子、烧鸡、猪头肉,各种香味混在一起,在车厢里瀰漫开来,闻著就让人心安。这些东西,是面子,也是心意。许老板从南边来,带的是货;他从哈城走,带的是情分。货卖了可以再进,情分这东西,凉了可就捂不热了。
    到家的时候,姜大爷正在院子里忙活。
    他蹲在水龙头旁边,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攥著一条大鲤鱼,正跟它较劲。鲤鱼活蹦乱跳的,尾巴拍在地上啪啪响,溅了姜大爷一身水。切菜板上还躺著另一条,已经收拾乾净了,鳞颳得乾乾净净,肚子剖开,內臟掏空,腮也抠了,就等著下锅了。
    “大爷,买著鱼了?”李越拎著东西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切菜板上那条收拾好的鱼,又看了看姜大爷手里那条还在挣扎的鱼,笑了,“两条大鲤子,够大的啊。”
    “那可不!”姜大爷把手里那条鱼摁住了,另一只手抄起刀背,在鱼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鱼身子猛地一抖,然后就软了下来,尾巴无力地拍了两下,不动了,“老太婆去市场转了一圈,说就这两条最精神,別的她都没看上眼。”
    李越蹲下来,看著姜大爷刮鱼鳞。老人家的手虽然粗糙,但很稳,刀背贴著鱼皮,从尾巴往脑袋方向一下一下地刮,鱼鳞飞起来,落在水盆里,落在他的袖子上,落在地上,亮晶晶的,像一片片碎银子。
    “大爷,晚上得好好露一手啊。”李越站起来,拎著东西往厨房走,“人家许老板可是衝著您的手艺来的。”
    姜大爷头都没抬,手上的活儿没停,嘴角却翘了起来:“那还用你说?你大爷我从小就喜欢吃鱼,所以我才喜欢研究著抓鱼!再说我燉鱼,那是有祖传秘方的,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李越笑著推开了厨房的门。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灶台上的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起一伏的,像是在打瞌睡。一股浓郁的酱肉香味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扑面而来,浓得化不开。
    李越把手里拎著的东西放在案板上,走到灶台前,伸手掀开了锅盖。
    一团白色的蒸汽猛地衝上来,糊了他一脸。他眯著眼,等蒸汽散了一些,低头往锅里看——野猪肉在酱红色的汤汁里翻滚著,肉块鲜红油亮,肥肉的部分已经燉得透明了,瘦肉的部分纹理分明,每一丝肉缝里都浸透了汤汁。锅底沉著几块薑片和几段大葱,桂皮和八角在汤汁里载浮载沉,像几条在红海里游泳的小船。
    姜大娘正站在案板前切葱花,听见锅盖响,扭过头来,脸上的笑容里带著几分得意。
    “越子,上次你们打猎回来的晚,再加上你们几个口太急!咱燉的时间短,有点没燉透。”姜大娘把葱花拢进碗里,擦了擦手,走到灶台边上,也探头看了一眼锅里的肉,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次我老早给它燉上,等晚上你尝尝,和上次绝对是两个味道!”
    李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子酱香顺著鼻腔往下走,一直走到肺里,整个人都跟著舒坦了。
    “大娘,闻著就香。”李越由衷地说了一句,把锅盖盖回去,转身去拿案板上的东西。
    他把晚上要吃的那个酱肘子和二斤猪头肉从纸包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肘子酱得黑红髮亮,皮冻在表面凝成一层晶莹的膜,用手轻轻一按,弹弹的,颤巍巍的。猪头肉切得薄,码在油纸上,肥的地方像玉,瘦的地方像琥珀,看著就让人食指大动。
    “大娘,等会儿把这两样切一切也端上去,再加俩肉菜。”李越把肘子和猪头肉往姜大娘面前推了推。
    姜大娘看了一眼案板上的东西,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心疼,又从心疼变成了一种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的埋怨。
    “越子,今天咱家又不是没有肉菜。”姜大娘的声音里带著几分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钱,“就这一锅野猪肉,我估计都吃不完,你还整这些玩意干啥!”
    她说著,拿起那块猪头肉翻了翻,又放下,摇了摇头,嘴里嘖嘖的,像是在看一件不该买的奢侈品。
    李越笑著正要开口解释,厨房的门被推开了。
    姜大爷站在门口,手里还拿著那条收拾乾净的鲤鱼,鱼身上的水珠顺著他的手指往下滴,在地上匯成一小摊。他看了老伴一眼,那眼神里带著几分你这老太婆怎么又开始了的无奈。
    “你这老太婆,懂啥?”姜大爷把鱼放在案板上,甩了甩手上的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分量,“就知道瞎嘞嘞。人家许老板明天就回羊城了,再怎么说,越子也得好好招待一下人家!”
    姜大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了看案板上的肘子和猪头肉,又看了看灶台上那锅咕嘟咕嘟冒泡的野猪肉,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把围裙解下来重新系了一遍,又系了一遍,然后拿起菜刀,开始切肘子。刀落下去,肉皮被切开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是在替她说什么。
    李越看了姜大爷一眼,姜大爷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都笑了。
    那笑容里有默契,有理解,还有一种男人之间才懂的、不需要说出口的相互支持。姜大爷是在替李越说话,也是替他自个儿说话——他懂李越的心思,知道他为什么买这些东西,也知道这些话老伴听不进去,得自己来说。
    李越没在厨房继续待著,转身去了院子里。
    阳光从头顶上照下来,把院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老榆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晃,晃得地上的光斑也跟著动,像是在跳一支没有节奏的舞。远处传来建设和大山在摊子上吆喝的声音,一阵一阵的,混著街上行人的喧闹和自行车的铃声,匯成了一首属於这座城市的、永不落幕的交响曲。
    李越站在院子中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燉肉的酱香,有鲤鱼下锅前的水腥气,有老榆树叶子被太阳晒热了的青涩味道,还有从巷口飘进来的、不知道哪家炸辣椒的呛人香味。这些气味混在一起,拧成了一股绳,拴在他的心上,把他牢牢地拴在这个院子里,拴在这座城市里,拴在这个热气腾腾的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