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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 动情
    建设和大山在旁边看著,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放鬆,又从放鬆变成了笑意。大山悄悄地从扎里又拎出一瓶,用牙试著咬了两下没咬开,李越伸手接过来,帮他咬开了,递过去。
    “说好了啊,中午就这一瓶了,想喝等晚上咱敞开了喝。”李越说。
    姜大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站在门卫室门口,远远地看著墙根底下这四个人。她手里还拿著那双没纳完的鞋底,针线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她看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屋,嘴角却带著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笑。
    姜大娘过来收拾碗筷的时候,李越正靠在墙上抽菸。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是谁不小心洒了一把碎金子。
    “大娘。”李越把烟掐灭了,坐直了身子,“昨天您燉的野猪肉,许老板说没吃够。人家明天就回去了,您老人家辛苦辛苦,今天下午再给他琢磨几个硬菜,再把昨天剩的那半拉野猪给他燉上唄。”
    姜大娘把碗筷摞在一起,一手端著一手拿,动作麻利得很。听见李越这话,她停了一下,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行,等会儿我把这几个碗洗了,我就去市场看看有没有卖鱼的。”姜大娘的语气里带著一股子当家主母的爽利劲儿,“咱今天一定给人家答对得乐呵的,明天让人家高高兴兴地走。”
    说完,她端著碗筷转身就往屋里走,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围裙在身后一摆一摆的,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李越看著姜大娘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这老太太,嘴上从来不说什么漂亮话,可办起事来比谁都周到。她说去市场看看有没有卖鱼的,那就不是看看,是一定要买到。她说答对得乐呵的,那就是要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搬出来,让客人吃得舒舒服服的,走得开开心心的。
    这就是老一辈人的待客之道。不说不讲,全在酒里,全在菜里,全在那张被油烟燻得发黄的笑脸里。
    中午这一会儿,街上的人少了不少。上班的上学的,该回单位的回单位,该回家的回家,摊子前面冷冷清清的,偶尔有一两个人路过,也是低头赶路,连看都不看一眼。建设和大山趁著这空档,把摊子上的衣服重新叠了叠,该掛的掛好,该摞的摞齐,忙活完了,也在墙根底下坐下来,一人捧著一杯凉白开,慢慢地喝。
    李越靠在墙上,眯著眼看著巷口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头盘算著下午的事。许老板那边得去接,姜大娘那边得帮把手,晚上这顿饭得好好张罗,不能让人家觉得受了冷落。
    正想著呢,他忽然觉得身边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建设和大山坐在他旁边,一人捧著一个搪瓷缸子,水也不喝,话也不说,就那么干坐著。两个人的目光躲躲闪闪的,你瞅我一眼,我瞅你一眼,像是在互相使眼色,又像是在推让什么不好开口的事。
    李越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大山把搪瓷缸子放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建设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大山又张了张嘴,这回发出了一个音节——“呃”——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李越看不下去了。
    “你俩这是咋了?”他直起身子,把菸头在鞋底上摁灭了,弹进旁边的地上,“平常可不是这样啊。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別整老娘们那一套!”
    建设和大山对视了一眼。建设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他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坐直了身子,面朝著李越,那姿势跟小学生回答问题似的,端正得有点过分。
    “越哥。”建设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段时间我俩在门口摆摊,这附近的人也差不多都知道咱家店里是卖衣服的了。就是我俩不在门口摆摊,人家买衣服的也能去咱店里买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一口唾沫,又像是在把接下来的话在心里再过一遍。
    “这两天我俩商量著,等以后你有空的话,你就在家看看店。我俩骑著大山的倒骑驴,再找个地方摆摊。这样咱家一天就能赚两份钱了。”
    建设一口气把话说完了,然后低下头,盯著自己的脚尖,不敢再看李越。他的两只手攥著膝盖上的裤子,指节微微发白,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大山没低头。他抬著头,一脸希冀地看著李越,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有两簇小火苗在里面跳。那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几分你快答应你快答应的急切。
    李越没说话。
    他靠在墙上,看著眼前这两个小子,心里头像是有个什么东西被猛地撞了一下,酸酸涨涨的,堵在胸口,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俩小子,这次是真的成了。
    不是那种学会了卖货的成,是那种知道替这个家著想了的成。他们不再把自己当成被收留的孤儿、被赏饭吃的穷小子,而是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家的一分子。他们在想怎么让这个家更好,怎么让这份生意更大,怎么让咱家赚更多的钱。
    这份心思,比什么都会卖、什么都能干,都金贵一万倍。
    李越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上一世,自己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过了大半辈子,过年的时候一个人包饺子,一个人喝酒,一个人看春晚,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病了没人倒水,老了没人搭理,要不是在门卫室看大门,死了怕是都没人知道。
    那时候他以为,人活著就是这样了。
    可这辈子,不一样了。
    老天爷大概是觉得上辈子亏待了他,这辈子可著劲儿地补偿。韩大叔一家,大伯一家,老丈人一家,侯三,建设,大山,还有姜大爷姜大娘——这些人一个一个地走进他的生命里,像是有人拿著针线,一针一针地把这些散落的珠子串了起来,串成了一条链子,掛在他的脖子上,沉甸甸的,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