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颗水蓝星球，有日月轮转。
    只是这里的昼夜，比大千界漫长许多，差不多是大千界的三倍。
    白日来临时，天上的烈阳极为灼人，阳光落在焦黑礁岛上，將整座岛晒得像一块烧红的铁石，连海风都带著一股闷热气息。
    到了夜里，温度又会骤然降下，冰凉海风从远处吹来，夹著潮湿水汽，冷得刺骨。
    可这里的夜色很美。
    陆离抬头时，能看见漫天繁星倒悬在天幕之上，星光落进海面，隨著浪潮轻轻晃动，像整片海都在发亮。
    虞瑶很喜欢这里。
    她不止一次说，这颗星辰和她的故乡很像，一样有蔚蓝的海，一样有漫长的风，也一样美得让人捨不得移开目光。
    她本该儘量沉睡。
    每一次从诡骨中甦醒，对如今的她而言，都是一种消耗。
    可这片海太像她记忆中的故乡，她捨不得一直睡去。
    有一日，虞瑶甚至强行从诡骨中脱离出来，显化出一道极淡的灵体。
    她站在海风里，望著眼前无边无际的蔚蓝海面，很久没有说话。
    隨后，她轻轻跃入海中。
    那一天，她在海面上飘了很久。她追著鱼群游过浅海，又停在浪花之间，看著阳光一层层落入海底。她没有做什么，只是贪恋地看著这一切。
    陆离坐在礁岛上，没有阻止她。
    只是等虞瑶归来时，她的灵体明显淡了许多。
    她回到诡骨之后，很快便陷入沉睡，再没有声音传出。
    陆离沉默了许久，最终也只是继续闭目调息。
    时间便在这种难得的平静中缓缓流逝。
    三个月后，陆离体內灵力恢復到了金丹巔峰，经脉也接续了三成左右。
    这样的恢復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他最初预料，可要想真正恢復元婴，乃至重新触及化神之力，还需要更浓郁的灵脉，以及更安全的闭关之地。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继续留在这座焦岛上了。
    近些日子，海水涨得越来越高。
    白日退潮时，礁岛还能露出大半，可到了夜里，海水已经能漫过岛边那些低矮的礁石。再过不久，这座焦岛便会彻底被海水吞没。
    这一日，陆离睁开眼，正思索接下来该往何处去时，远处海面忽然泛起一丝极轻的涟漪。
    那涟漪很细，正小心翼翼地靠近。
    陆离没有动。
    他只是安静地看向那片海面。
    片刻之后，一张小脸从水中探了出来。
    乌黑的长髮被海水打湿，贴在额前，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净。
    那双眼睛很美，黑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宝石，清澈之中带著几分好奇，也带著几分谨慎。
    陆离眸光微动。
    可很快，他便注意到了她耳侧的异样。
    那並不是寻常人族的耳朵，而是略尖，边缘覆著细密鳞片，鳞片在阳光下泛著淡淡水光，带著明显的水族特徵。
    那少女藏在海水里，只露出半张脸，静静地观察著陆离。
    陆离也看著她，眼中多了几分思索。
    “难道是鮫人族么……”
    他低声自语。
    四目相对片刻后，那鮫人少女似乎有些害羞，又慢慢缩回了海水之中，转眼便没了踪影。
    陆离没有追。
    他如今初到此地，对这颗星辰一无所知，自然不会贸然对一个明显没有敌意的水族少女出手。
    之后几日，那鮫人少女又出现了。
    最初，她只敢远远探出半张脸，躲在浪花后面看他。
    后来，她渐渐靠近了一些。
    再后来，她探出海面的身子也越来越多。
    陆离这才看清，她上半身与人族少女无异，肩颈纤细，肌肤带著一种长期浸在海水中的莹润感。
    可从腰腹往下，却是一条修长鱼尾，鳞片泛著淡蓝色光泽，在海水里轻轻摆动时，带起一圈圈细碎涟漪。
    这鮫人少女很漂亮。
    若只论人族样貌，她也算得上极出眾的美人。
    可她身上的水族特徵又极为明显，那条鱼尾与耳侧鳞片，让她多了一种完全不同於人族女子的灵动。
    陆离始终没有主动开口。
    鮫人少女也只是远远看著他。
    直到这一日，她终於游到了礁岛边缘，双手轻轻搭在一块湿润的礁石上，仰头看向盘坐在岛上的陆离。
    她犹豫了很久，才怯生生地开口：
    “大哥哥……”
    “你是人族修仙者么？”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圆润珠玉落在玉盘之上。
    陆离睁开眼，看向她。
    鮫人少女似乎被他的目光嚇了一下，鱼尾在水下轻轻摆动，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却没有立刻逃走。
    陆离沉默片刻，声音放得平缓了一些。
    “是。”
    鮫人少女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大哥哥真的是人族呀！”
    她像是第一次確认某种只存在於传闻中的东西，忍不住又往前靠近了一点。
    “那你……是从哪里来的？”
    “海巫婆婆说，我们水蓝星很特殊，人族修士到不了这里。”
    “这里一直都只有我们海族。”
    陆离听到“水蓝星”三个字，心中微动。
    原来这颗星辰，叫水蓝星。
    他没有急著询问，只是平静道：
    “我来自很远的地方。”
    鮫人少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在她的认知里，海的那边已经很远了。
    至於陆离口中的很远，究竟有多远，她显然还无法真正想像。
    她安静了一会儿，又小声问道：
    “大哥哥，你是受伤了吗？”
    陆离目光微凝。
    鮫人少女顿时有些慌了，连忙摆了摆手。
    “我没有恶意。”
    “只是……你身上的气息很弱，可又很可怕。”
    “像一条快死的蛟龙，可龙就算快死了，也还是龙。”
    陆离怔了一下。
    隨后，他轻轻笑了笑。
    “你叫什么名字？”
    鮫人少女见他没有生气，胆子终於大了一些。
    她从水里又探出几分，声音轻快了些。
    “我叫澜珠。”
    “是附近海域的鮫人。”
    说完，她又认真补了一句：
    “不过，我不是偷偷来害你的，也没有和族人透露过你的存在……”
    “我只是第一次见到传言中才有的人族修仙者，有些好奇。”
    澜珠顿了顿，眼中又露出几分犹豫。
    她看著陆离，声音比方才更轻。
    “海巫婆婆说，人族都是坏人。”
    “他们会抓走我们，囚禁我们，还会剖开鮫人的身体，取走眼泪和鮫珠。”
    她说到这里，似乎自己也有些害怕，可还是没有立刻退走。
    “但是大哥哥看起来，和海巫婆婆说的不太一样。”
    “你一个人在这里坐了很久，也没有抓鱼，没有伤害海兽。”
    “你只是一直在疗伤。”
    她抬起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哥哥，你会伤害澜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