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道：“你我无仇无怨，我为何要伤害你？”
    澜珠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太好了！”
    她像是终於验证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尾巴在水下轻轻一摆，带起一圈细小涟漪。
    “果然海巫婆婆是在嚇唬我……圣女姐姐说的才是对的。”
    陆离眉头微动。
    “圣女姐姐？”
    澜珠点了点头，声音清脆。
    “嗯，圣女姐姐说，人族並不全是坏人。她说人族也有很好很好的人，很温暖，很体贴，也很……”
    说到这里，她声音忽然低了些，水润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陆离，小脸慢慢泛红。
    “也很好看。”
    陆离露出几分诧异。
    “好看？”
    澜珠认真地点头。
    陆离如今一袭白髮，衣袍简单，身上没有半点刻意修饰，甚至因为重伤未愈，脸色还带著几分苍白。
    可他五官自有稜角，眉眼间藏著长年杀伐沉淀下来的冷峻气质，落在从未见过人族男子的澜珠眼中，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吸引力。
    澜珠看得心口怦怦直跳。
    “圣女姐姐说，她曾经有机会离开过水蓝星，也在外面见过一个人族男子。”
    “她说那个人很英俊，很温柔，很体贴，甚至在整个黑冥界年轻一辈中，都是极厉害的才俊，远不是鮫人族那些臭男人能比的……”
    “原本我还不信。”
    “可是见到大哥哥之后，我就信了。”
    她目不转睛地看著陆离，很小声却很真诚地补了一句：
    “人族的男孩子，真的很好看啊！！”
    陆离一时有些哑然。
    这鮫人少女天真单纯，倒是说出了他最不重要的一个优点。
    他这一路走来，杀过太多人。
    若澜珠知道他曾经造成过多少杀戮，见过他在黑海中吞噬序列、魔性升腾的模样，不知还会不会觉得他好看。
    不过，陆离並未在脸上露出这些心思。
    他很快又想到了別的。
    鮫人族到底有何特殊之处？
    方才澜珠提到了鮫泪和鮫珠，若这些东西只是寻常灵物，倒也罢了；
    可若它们极为珍稀，甚至牵扯到某种特殊修行法门，那这颗被整片死星群隱藏起来的水蓝星……
    有没有可能，这颗星辰被隱藏起来，本就是为了保护鮫人族？
    陆离心中思索，表面却没有半点波动。
    眼下他实力十不存一，对鮫人族也毫不了解。
    这个族群能在一颗被隱藏的生命星辰上存续至今，未必没有底蕴。族中是否存在第二步强者，是否有能威胁他的东西，他都无法確定。
    所以，他不能急，更不能暴露出自己的野心。
    澜珠见陆离不说话，又小心翼翼地开口：
    “大哥哥，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呢。”
    “可以告诉澜珠吗？”
    她连忙补了一句：
    “澜珠绝不会告诉其他人。”
    陆离沉默片刻，道：
    “赤练无缺。”
    “赤练无缺……”
    澜珠小声念了一遍，像是在把这个名字记住。
    隨后，她眼睛弯了弯。
    “那我以后可以喊你赤练哥哥吗？”
    “隨意。”
    “赤练哥哥，你会在这里待多久呢？”
    澜珠双手搭在礁石边缘，鱼尾在水下轻轻摆动，声音里带著一点期待。
    “澜珠每天都来，可以吗？”
    陆离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焦岛。
    “这座焦岛撑不了太久。”
    “我或许很快就会离开。”
    “啊……”
    澜珠顿时捂住小嘴，眼中的光一下子暗了几分。
    她犹豫了一会儿，又小声问：
    “那等潮水退去之后，赤练哥哥还会回来吗？”
    “澜珠……还能再见到你吗？”
    鮫人少女的眼睛很乾净，所有失落和期待都藏不住。
    陆离只是缓声道：
    “潮水有来去，故人有重逢。”
    “若我还在这片海，自会再见。”
    澜珠轻轻念了一遍。
    “潮水有来去，故人有重逢……”
    她像是很喜欢这句话，鱼尾在水下轻轻一摆，溅起几粒水珠。
    片刻后，她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赤练哥哥，你等我。”
    “我很快就会回来。”
    “我要送给哥哥一个礼物！”
    不等陆离回应，她便一头扎入海水之中，鱼尾轻轻一摆，转眼没入了深处。
    海面只剩下一圈圈扩散开的涟漪。
    陆离看著她离去的方向，神色逐渐恢復平静。
    澜珠天真，可鮫人族未必简单。
    “等修为恢復到元婴，再想办法探一探鮫人族。”
    “若有机会，寻一枚鮫珠和鮫人泪，看看究竟有何奇异之处。”
    陆离继续引气入体。
    海风吹过焦岛，潮声一阵接著一阵。
    直到午夜时分，远处海面又泛起涟漪。
    水波轻轻分开，澜珠再次从海中探出头来，湿漉漉的长髮贴在脸侧，眼睛却亮得惊人。
    “赤练哥哥！”
    “我回来了！”
    “你看，我给你带了礼物！”
    陆离睁开眼，便见澜珠双手捧著一个小小玉瓶，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
    他伸手接过。
    “这是何物？”
    澜珠有些骄傲地扬了扬下巴。
    “这是鮫人泪。”
    陆离手指微微一顿。
    澜珠却没有察觉他的变化，继续说道：
    “不过不是澜珠的泪。”
    “澜珠不会流泪。”
    “这是圣女姐姐的泪水。”
    她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了一些，带著几分困惑。
    “圣女姐姐时常会想起她在外界遇见的那个人族男子，然后一个人坐在海渊边，很久很久都不说话。”
    “有时候，她眼睛里就会落下这种泪。”
    “海巫婆婆说，鮫人泪很珍贵，能养魂，也能疗伤。”
    澜珠歪了歪头，看向陆离。
    “可是赤练哥哥，为什么圣女姐姐会流泪呢？”
    “流泪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
    “是不是很痛？”
    她一口气问了很多，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认真看著陆离。
    “你伤得这么重，也会痛到流泪吗？”
    陆离低头看向手中玉瓶。
    “鮫人泪……”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翻手取出一枚大梦世界中的灵果。
    那灵果通体赤红，表面有淡淡灵纹流转，刚一出现，清甜香气便顺著海风散开，和潮湿的咸味混在一起，竟让这座焦黑礁岛都多了几分生机。
    “你送我礼物，我也送你一物。”
    “这是我从家乡带来的灵果，对你或许有些帮助。”
    澜珠看到灵果的一瞬间，眼睛顿时亮了。
    那香气顺著海风飘来，她不知不觉张开小口，盯著灵果，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很快，她唇边竟有一点晶莹涎水落下。
    那涎水並不浑浊，反而如细小水珠一般，带著淡淡灵光，里面蕴著一股颇为纯净的水灵之气，竟堪比寻常灵物。
    陆离眸光微动。
    这鮫人族果真不凡。
    不只是鮫人泪，连无意流出的涎水，都有灵气光泽。
    他没有犹豫，抬手一挥，將那一点即將滴落的涎水收入一枚空玉瓶之中。
    澜珠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抬手擦了擦嘴角，脸蛋瞬间红了起来。
    “你……赤练哥哥，你在做什么呀！”
    陆离將玉瓶收起，神色平静。
    “不能浪费。”
    澜珠又羞又恼，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这是口水啊！”
    “又不是泪水。”
    “你也不嫌脏。”
    陆离淡淡道：
    “天地灵物，不以名称定贵贱。”
    澜珠一时被他说得愣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陆离已经收起来的玉瓶，脸更红了几分，最后小声嘟囔道：
    “可那还是口水……”
    陆离没有再解释，只是將灵果递给她。
    澜珠原本还想再羞恼几句，可那灵果的香气实在太诱人，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她小心咬了一口。
    清甜灵汁在口中化开，浓郁灵气顺著喉间流入身体。
    澜珠眼睛顿时弯了起来。
    “好甜……”
    她低头看著手中灵果，连方才那点羞恼都忘了大半。
    “原来外面的果子，是这个味道。”
    陆离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看著她吃。
    星空漫漫，月光洒落在海面上，远处潮声一层层捲来，礁石旁的水波映著碎银般的光。
    一人一鮫，就这样坐在星光与海声之间。
    这一幕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澜珠起初还在小声说话，说海底的珊瑚城，说圣女姐姐，说海巫婆婆有多凶……
    后来，她声音越来越轻。
    灵果的灵气在她体內化开，让她有些犯困。
    不知过了多久，她竟靠在礁石边缘，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连回家的事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