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东海之滨,苏白没有回不周山,而是化作一道流光,直衝三十三天外。
那里是洪荒的最高处,是圣人的道场,清净无为,不染尘埃。
然而,当苏白穿过那一层层厚重的罡风,站在那座宏伟而冷清的媧皇宫前时,他的心却比这九天罡风还要凉上几分。
这里太安静了。
下界杀喊震天,血流漂櫓,这里却云捲云舒,仙鹤翱翔,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不周山苏白,求见女媧娘娘。”
苏白站在宫门前,声音沙哑。他没有用以前那种“女媧妹妹”或者“邻居”的称呼,因为他感觉到了,那股从宫殿深处透出的气息,陌生得让他心慌。
“进。”
一道清冷的声音飘出,宫门缓缓开启。
苏白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入。
大殿之上,云床高悬。女媧端坐其上,周身繚绕著神圣的造化道韵,那一身粉色的霞衣依旧,但穿在她身上,却再无半点当年的少女娇俏,只剩下无尽的威严与疏离。
她就像是一尊完美的玉雕,俯瞰著走进来的苏白,眼中无悲无喜。
“你来了。”女媧淡淡开口,声音空灵,“东海之事,我已尽知。”
“既然尽知,为何不出手?”
苏白仰起头,直视著那双曾经清澈如今却深不见底的眸子,“那是你亲手创造的种族,那是喊你『圣母』的孩子!妖族拿他们炼剑,你就在这看著?”
女媧微微垂眸,语气依旧平静:“苏白,你著相了。”
“人族乃未来天地主角,这不假。但欲戴皇冠,必承其重。这场劫难,是人族崛起路上必经的磨礪。天道定数,妖族炼剑,人族受难,此乃因果循环,非人力可改。”
“磨礪?”
苏白气极反笑,指著下方,“一百万人!整整一百万人被屠戮,魂魄被抽去炼那邪兵!这叫磨礪?这叫灭绝!”
“我刚从下面上来,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那些人族跪在泥水里,对著你的神像磕头,求你救救他们!头都磕烂了!而你呢?你在这里跟我讲天道定数?”
苏白上前一步,声音中带著颤抖的怒意,“女媧,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不周山下,你跟我说过什么?”
“你说你要创造一个完美的种族,你说你要守护他们。那时候我们坐在桃树下论道,你看著那些受苦的生灵会流泪,会难过。那时候的你,是有血有肉的!”
“可现在呢?成了圣人,心就变成了石头吗?”
面对苏白的质问,女媧的神色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但那波动转瞬即逝,像是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甚至没能激起涟漪。
“苏白,那都是过去了。”
女媧缓缓站起身,圣人的威压瀰漫开来,將苏白逼退了半步。
“当年的女媧,是山下懵懂的少女,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她看到一只兔子受伤会哭,看到一棵树枯死会悲。”
“但现在的女媧,是天道圣人。”
女媧的声音变得宏大,迴荡在大殿之中,“圣人看山,已非山;看水,亦非水。我站在时间长河之上,看到的不仅仅是现在的惨状,更是未来的大势。”
“人族现在虽苦,但这一劫过不去,他们永远无法真正强大,永远只能依附於巫妖两族。只有经歷了血与火的洗礼,他们才能在大破灭后迎来大兴。”
“我看的是『人族』这个整体的气运,是千秋万代的繁衍。为了这个大局,牺牲这百万人,在天道看来……”
女媧顿了顿,眼神漠然地吐出四个字:“微不足道。”
“微不足道……”
苏白重复著这四个字,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就是圣人的视角吗?
宏大敘事下的牺牲,不过是冰冷的数字。
“好一个微不足道,好一个天道大势。”
苏白看著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子,眼中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熄灭。他终於明白,那个会因为偷吃蜂蜜被蛰了鼻子而跟他撒娇的女媧,已经死在了成圣的那一刻。
“女媧,你看的是大势,是未来,是万世基业。”
苏白缓缓后退,转身面向宫门,“但我苏白是个俗人,我境界低,我眼光浅。”
“我看不到那么远,我只看得到现在。”
“我只看得到那个抱著孩子哭嚎的母亲,看得到那个被砍断手脚的老人,看得到每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生命!”
“如果所谓的『大兴』要建立在漠视生命、冷血牺牲的基础上,那这个圣人……”
苏白停下脚步,背对著女媧,声音冷得像铁,“不做也罢!”
“圣人不救苍生,我救!”
“你不插手,我插手!就算逆了这天道大势,就算把这洪荒捅个窟窿,我也绝不会看著他们就这么死绝!”
说完,苏白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决绝的流光,衝出了媧皇宫,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
……
大殿內,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女媧依旧站在那里,维持著那个高高在上的姿势,久久未动。
直到苏白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应之中。
“唉……”
一声轻嘆,在这空旷的大殿中响起。
女媧缓缓坐回云床,那张一直紧绷著的、毫无表情的圣人面孔上,眉心微微蹙起。
她伸出手,看著自己掌心那道若隱若现的造化纹路,眼神有些恍惚。
就在刚才苏白转身离去的那一瞬间,她那颗號称寄託虚空、万劫不磨的圣心,竟然莫名地抽痛了一下。
“奇怪……”
女媧喃喃自语,“斩三尸证道,我已斩去了善恶执念,为何……还会痛?”
她的脑海中,那些原本已经被她刻意封存、视为“凡尘杂念”的记忆,此刻却像是决堤的洪水一般,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不周山下的茅屋,滋滋冒油的烤鱼,桃林里的笑声,还有东海边那个懒洋洋的背影……
那些记忆是如此鲜活,鲜活得让她这个圣人都感到一阵眩晕。
“当年的我……真的是错的吗?”
女媧看著空荡荡的宫殿,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她告诉自己,她是圣人,必须顺应天道,必须为了更大的利益做出取捨。这是道祖教的,是三清师兄们信奉的,是成圣的代价。
可是,当那个曾经最亲近的人指著她的鼻子问“圣人不救苍生”的时候,她心中的那座道心丰碑,竟然出现了一丝裂痕。
“心静如水……难啊。”
女媧闭上眼睛,试图重新入定,但那颗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她不知道的是,这颗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再也无法拔除。而苏白今日的决裂,也成了她日后在某个关键时刻(比如未来诸圣混战时),做出那个违背天道决定的最大诱因。
圣人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永远无法真正做到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