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王望博家那撞得窗欞嗡嗡作响的喜气不同,庄超英家的空气像是被盛夏的闷雷牢牢压住,沉甸甸的,连庄家窗外聒噪的蝉鸣都透不过气,只能在黏稠的热浪里有气无力地拖沓著。
分数线公布那天,庄图南的分数险过復旦线三分,超同济线却足足五十多分。黄玲在厨房听见这个消息时,手里择菜的动作顿了顿,隨即嘴角便扬到了耳根,转身就去买了排骨,砂锅咕嘟咕嘟的声响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欢喜。
庄超英坐在书桌前,高兴得合不拢嘴,不停念叨著“同济也好,稳当,比復旦踏实多了”,眼角眉梢的褶皱里都藏著鬆快。
庄图南面上倒是平静,捧著一本厚厚的建筑史坐在书桌对面,指尖落在书页上,却许久没有翻动。
没人知道,这页文字,他看了足足半个钟头,目光看似落在字上,心里翻涌的却是“三分”的悵然,与对同济建筑系的隱秘期待。
建筑系,那是他藏了好几年的梦。初中时在图书馆的画册里第一次见到贝聿铭先生的设计,那些白墙黛瓦间的几何线条,那些光影流转下的空间层次,像是有魔力一般,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他偷偷攒钱买了一本又一本建筑杂誌,在草稿本上画满了奇奇怪怪的户型图。
同济的建筑系在业內的分量无需多言,那是无数建筑学子心中的圣殿,他早就把这份嚮往,悄悄融进了每一个挑灯夜读的夜晚。却也期望能进入復旦看看父亲年轻时的遗憾,这份纠结最终还是败给了稳妥,同济的建筑系是自己的梦想,也是更保险的选择。
这份短暂的、各怀心事的平静,被一中教务处打来的电话彻底击碎。
电话那头的老师语气带著明显的惋惜,说同济的招生老师特意打了电话来,夸庄图南的分数远超建筑系录取平均分,本是板上钉钉的好苗子,可高考前的体检报告显示他有轻微色弱,再加上他是文科生,进同济的校门没问题,但建筑系的调剂名额,恐怕是没指望了。
“色弱?”庄超英捏著听筒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连声音都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会不会是体检出错了?图南从小没说过看不清顏色啊!”
“招生老师说报告是存档的,他们也是按规定来,建筑系对辨色能力要求確实严格……”老师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在庄超英的心上。
掛了电话,空气瞬间凝固。
庄超英没说话,转身就往学校办公室走,翻箱倒柜找出了尘封多年的色盲检测图——那是几年前一个调岗的生物老师留下的教具,边角都已经泛黄卷翘。
他揣著图册往家赶,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心里还抱著一丝侥倖,说不定是体检时孩子太紧张,看错了呢?
回家后,他把图册重重摊在饭桌上,一页页翻开,指尖有些发颤:“图南,你过来看看。”
庄图南放下书走过去,目光落在那些花花绿绿的圆点上。有的图他能一眼看出数字,有的却要愣半天,那些本该清晰的图形在他眼里像是蒙了层薄雾,红与绿交织,蓝与紫混淆,轮廓模糊得抓不住。
他一页页看下去,脸色越来越白,从最初的疑惑,到后来的紧张,再到最后的颓然。直到庄超英翻到一张画著骆驼的图,他盯著看了许久,迟疑著吐出两个字:“像马。”
父子俩彻底沉默了。
饭桌上的检测图摊开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圆点像是一张摊牌的判决书,刺得人眼睛生疼。
黄玲端著燉好的排骨出来,看到两人凝重的神色,还有桌上的图册,手里的砂锅“咚”地一声放在桌上,汤汁溅出几滴,在桌面上晕开小小的油渍。
她没敢问,只是默默盛了排骨,往庄图南碗里夹了一大块,轻声说:“先吃饭,吃饱了再说。”
庄超英看著儿子垂下去的眼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模样透著股说不出的委屈与不甘,像一只被折了翅膀的小鸟。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同济其他专业也很好,就业前景也好,爸爸妈妈都很满意你的高考结果,真的。”
“如果不是建筑系,我报志愿时会搏一把,报復旦的。”庄图南突然抬头,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一向谦逊內敛的他,从不在外人面前显露半分野心,连对父母都极少谈及自己的抱负,可此刻,他眼里翻涌著不甘与欲望,两种情绪像两股湍急的水流,在他胸腔里衝撞、叫囂,几乎要破体而出。他看著父亲,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责怪,又重复了一遍:“我当初填同济,就是衝著建筑系去的。而且当时也是爸你说,选同济更稳妥,分数够高,专业能挑最好的。”
最后那句话,轻轻巧巧,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在庄超英心上。他確实说过那样的话,当时只想著求稳,想著儿子能顺顺利利进好专业,將来找份体面的工作,却没料到会出这样的岔子。他站起身,在外屋里踱了两圈,脚步沉重得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透著无力。
突然,他停下脚步,转向黄玲,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黄玲!你赶紧收拾一下,给我和图南准备牙膏牙刷、换洗衣服,再拿两件薄外套,夜里火车上怕凉。”
黄玲闻言愣在原地,“啊?连夜赶去上海?”她定了定神,语气里满是不解与担忧,“有必要这么急吗?招生的事,缓两天再联繫不行吗?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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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不得!”庄超英重重点头,语气斩钉截铁,“招生这事儿,从来都有弹性,多跑一趟总比坐以待毙强。今晚就动身,明天是星期六,学校行政楼也还是会有人办公,要是等星期一,黄花菜都凉了。好专业的名额就那么几个,一个萝卜一个坑,既然要活动,就得趁早,越早越有主动权。”
庄超英走到庄图南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去,带著一丝安抚的力量,“而且,万一——我是说万一,建筑系真的没指望了,学校很可能把你调剂到冷门系。我们人去了,跟招生办的老师见个面,把你的分数、你的想法说清楚,就算要调剂,也得爭取调到热门系,不能让你这么好的分数白费了。”
黄玲看著丈夫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儿子眼底未散的不甘,终究没再反驳,转身快步走进臥室收拾行李。
她动作麻利,一边叠衣服,一边悄悄抹了抹眼角——儿子的梦想,做父母的,怎么能不拼尽全力去成全?
晚饭吃得仓促,桌上的排骨还冒著热气,肉质软烂,香气扑鼻,可父子俩却没什么胃口,三口两口扒完饭,连汤都没喝几口。
庄超英拎起鼓鼓囊囊的行李袋,沉甸甸的,装著换洗衣物,也装著两人的希望。
庄图南抓起桌上的色盲检测图揣进怀里,那本泛黄的图册,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执念。
两人匆匆出了门,夜色沉沉,路灯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一路延伸向火车站的方向。
庄筱婷看著父兄急急忙忙的背影,又看了眼站在院门口望著远方的母亲,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夹起桌上的排骨,大口吃了起来。
盛夏的夜晚,火车站挤满了人,庄超英排了好久的队,只买到了两张站票,他捏著那张薄薄的车票,心里却踏实了些——好歹,他们离上海又近了一步。
在去火车站的路上,他顺手买了几份报纸,塞进包里,心里盘算著或许能在火车上铺著坐,总比一直站著强。
登上绿皮火车的那一刻,一股更浓烈的气味涌了过来——汗味、脚臭味、菸草味交织在一起,恶臭熏人,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过道上站满了人,行李架堆得满满当当,连落脚的地方都难找。庄超英护著庄图南,艰难地挤过人群,时不时说一句“麻烦让让,谢谢”,声音却被淹没在车厢的嘈杂里。
好不容易挤到车厢连接处,这里相对空旷些,只是地板上满是污渍,黏腻腻的,踩上去都有些打滑。他掏出报纸,一层层铺在地上,铺得厚实了些,才对庄图南说:“来,坐下歇会儿。”
父子俩並肩坐在报纸上,背靠著冰冷的铁皮车厢,铁皮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衫渗进来,驱散了些许燥热。庄超英从包里摸出手电筒,按下开关,昏黄的光在狭小的空间里投下一片小小的光亮。“把检测图拿出来。”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庄图南应声掏出图册,借著那点微光,一页页翻看起来。从下午知道消息起,庄超英无意间说的一句“当年有学生背视力表矇混过关”,就像一根火柴,点燃了庄图南心里快要熄灭的希望。他想,色盲检测图说不定也能背下来,只要记住每一页对应的数字、图形,到了招生办,或许就能矇混过关。
公交车上、候车室里,只要有片刻空閒,他就拿著检测图记,那些没有页码的图册,他凭著左上角的图形组合来区分,庄超英报出对应的数字、字母或图形,他就强行把两者绑定在一起,刻进脑子里,一遍又一遍,生怕记错一个。
“三个三角加一个圆,这一页对应的数字是『85』。”庄超英的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盖过车厢里的嘈杂,他的目光紧紧盯著图册,生怕儿子记错。
庄图南点点头,目光死死盯著图上的圆点,嘴里默念:“三个三角一个圆,85。”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画著,模擬那些图形的位置,试图在脑海里构建出清晰的轮廓。
“三个三角形加两个圆,『439』。”
“三三角两圆,439。”庄图南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却异常坚定。
昏黄的手电光在狭小的空间里晃动,映著父子俩专注的脸庞。庄超英举著手电的胳膊渐渐发酸,肌肉僵硬得厉害,他悄悄换了一只手,依旧稳稳地照著图册,不敢有丝毫晃动。
庄图南一页页翻,一遍遍记,那些原本模糊的图形,在反覆记忆中渐渐变得清晰。
车厢连接处的风时不时灌进来,带著铁轨的铁锈味和夏夜的燥热,汗珠子顺著两人的额角往下淌,滴在报纸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可他们谁也没顾上擦。庄超英看著儿子认真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既心疼儿子遭这份罪,又期盼著这份努力能有回报。庄图南则完全沉浸在记忆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记住。
大半夜的时间,就在这反覆的背诵与记忆中流逝。车厢里的鼾声、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大多乘客都进入了梦乡,只有车轮与铁轨撞击的“哐当”声,单调而持续,像是在为这对奔赴梦想的父子伴奏,一路向东,驶向希望之地。
天蒙蒙亮时,火车终於驶进了上海站。走出车厢,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带著些许湿润的水汽,吹散了一身的汗味与疲惫。庄图南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满是陌生城市的气息,新鲜而充满希望。
庄超英找了家离同济大学不远的小招待所,开了个最便宜的房间,房间狭小逼仄,墙壁有些发黄,角落里还落著些许灰尘,但好歹能洗个澡、歇口气。他让庄图南先洗澡换衣服,“好好收拾一下,见老师要精神点。”
少年洗去一身尘埃,换上乾净整洁的衣服,精神好了许多,只是眼底还有淡淡的红血丝,那是熬夜记忆的痕跡。他对著镜子理了理头髮,心里既紧张又期待,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庄超英自己也简单冲洗了一下,换上一件平整的浅蓝色衬衫,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亮色衣服,平日里捨不得穿。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走,我们去学校。”
同济大学的校门庄严肃穆,朱红色的大门上刻著烫金的校名,透著百年学府的厚重与底蕴。
绿荫掩映的道路两旁,是风格各异的教学楼,偶尔有骑著自行车的学生经过,脸上带著青春的朝气,整个校园都透著学术的静謐与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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