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超英走到门卫室,掏出自己的高中教师工作证,语气平和而诚恳地说:“同志,我是外地学校的老师,过来跟招生办对接点事情,麻烦您通融一下。”
门卫看了看庄超英,又看了看身边的庄图南,见两人衣著整洁,气质不像坏人,以为是来谈生源合作的,便爽快地放行:“进去吧,招生办在行政楼三楼,顺著这条道直走就到了。”
庄超英对大学招生的流程熟门熟路,当年带毕业班时,常来上海的高校对接,他领著庄图南穿过林荫道,直奔行政楼。路上,庄图南忍不住四处张望,目光掠过那些颇具设计感的建筑,心里的嚮往愈发强烈——他多想,能在这里度过大学时光,在这里追逐自己的建筑梦。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工作人员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招生办的门虚掩著,庄超英轻轻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温和的“请进”。
庄超英推开门,带著庄图南走进去,迎面坐著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师,戴著一副金丝眼镜,气质儒雅,正是负责招生的李主任。
庄超英快步上前,脸上带著诚恳的笑意,主动伸出手:“您好,打扰您了,我是庄图南的父亲庄超英,从外地连夜赶过来的。”他指了指身边的儿子,“这是我儿子庄图南,今年高考分数超同济线五十多分,一直想来贵校的建筑系,只是体检时查出轻微色弱,我们心里实在不甘心,想请您再给孩子一次机会,现场测试一下他的辨色能力,他真的很喜欢建筑。”
李主任抬起头,目光在父子俩身上打了个转,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讶。他做招生工作这么多年,为了专业名额来爭取的家长见过不少,但这么快就从外地连夜赶过来的,还是头一个。他起身与庄超英握了握手,指尖微凉:“坐吧,先喝杯水。”
待两人坐下,李主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庄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也知道庄同学的成绩很优秀,超出建筑系平均分这么多,確实是个好苗子。若是往年,凭著这分数,轻微色弱確实还有商量的余地。但今年不一样,各地的高分考生太多了,建筑系又是我们学校的王牌专业,竞爭尤其激烈,名额早就满了,而且很多都是同分里综合素质更突出的,体验报告也没问题,实在是不好通融。”
庄超英的心往下沉了沉,像被一块石头压住,透不过气。他还想再爭取一下,刚要开口,就听见李主任又说:“不过你也別太著急,庄同学的分数在所有考生里那也算是靠前的,虽然建筑系去不了,但学校可以让他自主选择其他热门专业,也给他优先选择权,这也是学校对高分考生的特殊政策。”
庄图南站在父亲身后,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他看著李主任温和却坚定的眼神,知道建筑系的希望,恐怕真的要破灭了。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那股不甘的情绪又在他眼里翻涌,只是这一次,多了几分无力与绝望。
庄超英看了看身边的儿子,少年低著头,目光落在鞋尖上,肩膀微微垮著,像泄了气的皮球。
他心里一阵酸涩,拍了拍庄图南的肩膀,转向李主任,语气依旧诚恳:“谢谢李主任,您说的我们都明白。只是这孩子惦记建筑系这么久了,从初中就开始喜欢,能不能再帮我们想想办法?”
李主任摇了摇头,嘆了口气:“庄老师,真的没办法,学校的规定摆在这儿,建筑系对辨色能力的要求是硬性的,我们也不能违规操作。你们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其他专业,別浪费了这么好的分数。”
走出行政楼,阳光正好,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父子俩却觉得浑身冰凉。庄图南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低著头往前走,脚步沉重。
招待所的房间狭小逼仄,墙壁有些发黄,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
庄超英推开房门的瞬间,“砰”的一声轻响,像是一个信號,彻底点燃了庄图南憋了一路的情绪。
“都是你让我选同济!”少年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哽咽与愤懣,和关门声撞在一起,在小小的房间里炸开,“如果不是你说同济稳妥,按著我这次的分数,明明就能上復旦了!復旦的热门专业,哪一个不比同济的强?现在倒好,建筑系没得上,连復旦也错过了,你满意了?”
庄图南站在房间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眼眶泛红,平日里的谦逊温和荡然无存。此刻的他,像一只被惹急了的小兽,把所有的不甘、委屈、绝望都化作了尖锐的责怪,尽数投向父亲。
他早已忘了,高考前復旦的招生老师並未踏足过一中的校门,那时也是他一遍遍跟父母说“同济建筑系是国內顶尖的”,眼里是藏不住的嚮往;忘了填报志愿时,自己也犹豫再三,反覆对比了復旦和同济的专业优势和分数差距,最终认同了父亲说的“同济更稳妥”的说法。
此刻的愤怒与懊悔,像一团烈火灼烧著庄图南的理智,让他下意识地把所有过错都推给了父亲。
庄图南的话像一把把小锤子,敲在庄超英的心上,钝钝地疼。他低著头,肩膀微微垮著,像承载了千斤重担。他確实劝过儿子选同济,確实说过“稳妥”,如今出了这样的岔子,让儿子的梦想泡汤,他心里何尝没有愧疚?这份愧疚像潮水般將他淹没,让他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沉默地承受著儿子的指责。
“你倒是说话啊!”庄图南见父亲不吭声,那副隱忍愧疚的模样反而让他更加恼怒。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彻底失控,他口不择言,“你能不能像林叔叔和王叔叔一样,遇事有点解决事情的能力?你除了让我选同济,你还能做什么?”
这话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狠狠刺中了庄超英。他猛地转过身,眼神里没有恼怒,反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亮,像是在无边的黑暗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对!林工!望博!”
庄超英的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急切与兴奋,之前的颓然一扫而空,“图南,你提醒得对!林武峰在交大读过书,他的同学毕业后,肯定很多都留在上海发展,说不定就有认识同济招生办的人,或者能搭上线的关係!还有望博,他是局长,家里背景又好,跟教育局肯定能说上话,教育局和高校招生本来就有对接,他肯定能帮上忙的!”
他越说越激动,双手不自觉地搓在一起,之前的迷茫与无助被突如其来的希望取代,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我们不能就这么放弃!”庄超英的目光变得异常坚定,“现在就收拾东西,我们立刻回去!”说完,庄超英转身就去拎行李,动作比来时还要急切,仿佛慢一秒,那刚刚燃起的希望就会熄灭。
庄图南站在原地,原本激动的情绪因为父亲的话渐渐平復下来。他看著父亲忙碌的背影,被父亲话语点燃的希望,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心底越烧越旺。
是啊,林叔叔和王叔叔,他们確实有能力、有人脉。林叔叔为人热心,之前也很喜欢他。王叔叔虽然不好说话,两家也没什么交集了,但之前母亲和墨如阿姨关係一很好,母亲上门去求求,她肯定会愿意帮忙的。
说不定,事情真的还有转机?
一定还有转机的!
他之前被“建筑系无望”的绝望冲昏了头脑,只顾著发泄情绪,却忘了还有这层关係可以爭取。
只要能找到林叔叔和王叔叔帮忙,说不定就能打动同济的招生老师,说不定就能改变结果。
想到这里,庄图南的眼神重新亮了起来,刚才的愤恨与不甘渐渐沉淀为坚定的期盼。
庄图南快步走上前,拿起自己的背包,声音带著一丝急切:“爸,我来帮你收拾。对不起,我刚才不该说那些话。”
庄超英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看了看儿子,眼底的急切柔和了些许,他摇了摇头:“没事,爸知道你心里难受。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我们就不能放弃,为了你的梦想,爸什么都愿意做。”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了,刚才的剑拔弩张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期待与默契。
父子俩手脚麻利地收拾著东西,动作间透著一股决绝——他们要立刻回去,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再拼一次。
走出招待所时,上海的太阳已经升高了,阳光炽热而明亮,照在父子俩的身上,仿佛为他们镀上了一层光。他们迎著阳光,快步走向火车站,脚步坚定,眼神执著。
这一次,他们不仅带著对梦想的渴望,更带著一份沉甸甸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