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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志愿
    吴家的门没閂,虚掩著,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屋里隱约传来低声的交谈声。
    庄超英轻轻推了推门,老旧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屋里的谈话声顿住,立刻吴建国走了出来,看见是庄超英,笑著说:“哎哟,是庄老师啊!说曹操曹操到,我和阿妹正想找你请教呢!”
    吴建国搓著略显粗糙的手掌,脸上堆著热情的笑,把庄超英往屋里让。张阿妹正坐在煤油灯下纳鞋底,针线在手里翻飞,听见是庄超英,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手脚麻利地转身进了里屋,拎出一个印著红牡丹的暖瓶,往玻璃杯里倒了满满一杯热茶。她捧著茶杯递到庄超英面前,杯壁上氤氳著热气,眉眼弯弯地笑著:“庄老师,尝尝,西湖龙井,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庄超英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顺著指尖漫上来。他抿了一口,醇厚的茶香在舌尖散开,带著点清冽的回甘。
    张阿妹重新搬了条凳子坐下,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带著几分刻意討好的笑意,语气里满是恳切:“庄老师,你是搞教育的,熟悉里头的门道。我琢磨小敏的志愿,好些天了,头髮都快愁白了,今儿个你来得正好,可得帮我们好好参谋参谋。”
    她顿了顿,理了理思路,声音里带著几分篤定:“老吴去厂里人事处问得明明白白,棉纺厂的职工子弟,只要读了棉纺专业的职高或者技校,毕业就能排队等进厂。要是能考上中专,那更是板上钉钉,百分百能进厂子端铁饭碗。小敏的成绩,读职高是稳稳妥妥的,要衝中专的话,再努努力,我看也不是没希望……”
    话没说完,一旁的吴建国就忍不住接过了话头,脸上带著几分急切,眼神里满是期盼:“是啊,庄老师,我们就想问问,要是冲中专的话,选哪个学校、哪个专业,毕业后分配的单位能好一些?咱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个安稳,女孩子家,有份铁饭碗就够了。”
    屋里的灯光昏黄,把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斑驳的墙壁上。每个人的眉眼间都带著对未来的斟酌与期许,窗外偶尔传来巷头小卖部的欢声笑语,还有那部墨绿色电话机清脆的拨號声,衬得这屋里的谈话,多了几分关乎前途的郑重。
    茶盏里的热气裊裊往上飘,模糊了灯下的人影。张阿妹看了看吴建国,目光落在庄超英脸上,语气里带著几分思忖许久的郑重:“庄老师,你熟悉教育系统,门路广,我琢磨小敏的志愿琢磨好一阵儿了,你一定得帮我参谋参谋。”
    张阿妹抬手理了理碎发,像是要把盘桓在心头的念头捋得更清楚些,语速慢下来,每一句都透著实打实的考量:“棉纺厂职工子弟只要从棉纺专业的职高或技校毕业,就可以排队等位置进厂,如果是中专,百分百保证进厂,老吴呢,也去人事处问过了,小敏是完全符合条件的……”
    话没说完,院门外就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黄玲捏著本卷了边的毛衣编织杂誌,掀开门帘探进头来,眉眼弯著带笑,语气轻快:“阿妹,你手最巧,帮我看看这个花样怎么起针,琢磨半天了都没弄明白。”
    吴建国连忙起身要去拿暖瓶倒茶,黄玲忙不迭摆手阻拦,脚步轻快地往庄超英身边凑了凑,笑著说道:“不用不用,我和超英合喝一杯就够了,不麻烦你们。”
    庄超英抬眼睃了黄玲一下,眼神里带著几分无奈的瞭然——哪是真来问织毛衣的,分明是放心不下,跟著过来探口风的。黄玲却像没看见似的,指尖轻轻划过杂誌上的针脚图案,目不斜视,完全不理会丈夫递过来的那点“秋波”。
    “毛衣那点活计急什么。”张阿妹笑著招呼她坐下,又给她挪了挪凳子,“玲姐你既然来了,正好一起帮我拿拿主意。”她便把方才的话又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语气里添了几分恳切:“棉纺厂职工子弟读完纺织系统的中专,就能进厂端铁饭碗,老吴去人事处问得明明白白,小敏是符合条件的……”
    一旁的吴建国嘆了口气,搓了搓衣角,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接过话头时,声音里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无奈:“人事处还说了,我们家只有这一个职工子弟的名额,小敏要是用了……那姍姍就不能再用了……”
    这话刚落,张阿妹就狠狠瞪了他一眼,像是嫌他多嘴,语气却带著几分篤定:“姍姍成绩好,用不著这个名额。她那么拔尖,考什么不行,哪里用得著走这个门路。”
    庄超英和黄玲闻言,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吴姍姍的功课在年级里都是拔尖的,每次考试都是前三名,这话倒是不假。
    “当然,小敏也不是只能报纺织。”张阿妹话锋一转,眉头轻轻蹙著,语气里带著几分犹豫,“师范、卫校这些专业也热门得很,国家包分配,毕业了马上有份体面的好工作。就是这些专业分数线高得很,我一直犹豫,是稳妥起见让小敏报纺织,还是搏一搏,让她去冲师范。”
    庄超英刚端起茶杯,准备开口说两句,张阿妹却抬手示意他先別急,又笑著往他茶杯里添了点热水,殷勤地说道:“庄老师,你喝茶啊,这茶得趁热喝才香。”
    庄超英只得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去,却没冲淡他心头的好奇。
    “我说了,你们可別笑我啊。”张阿妹压低了点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还下意识地往窗外瞥了一眼,“我去打听了一下这些专业,专业越好,农村来的孩子就越多。毕竟一毕业就能农转非,那可是天大的好事,跳出农门了,那些农村孩子一个个都拼了命地学,分数线自然就高了。而且我还听说,他们家里都盼著孩子能找个城里对象,都鼓励著上学时就和城里同学处对象呢。”
    这话一出,黄玲和庄超英都愣住了,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都藏著点心照不宣的侷促——可不就是怕自家儿子庄图南和人处对象分心嘛,毕竟初三正是关键的时候。
    四人里头,只有庄超英读过中专。他放下茶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著几分感慨:“我们那时候读书可不是这样,大家天天忙著上课、劳动,教室里连根早恋的苗头都没有。一门心思就想著好好学习,將来能有个好出路。”
    张阿妹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过来人的通透,也带著几分现实的考量:“纺织专业也有农村孩子,可没那么多。而且真要是毕业后进了棉纺厂,厂里的青工都是城里家庭出身的,门当户对,將来过日子省心省力,不用跟著婆家回乡下遭罪。”
    她目光恳切地看向庄超英,眼神里满是期盼,语气也带著点小心翼翼的恳求:“庄老师,你是教导主任,常去教育局开会,门路肯定比我们广。能不能帮我搞一份师范、卫校、纺织这几个中专,歷年的分数线和农村子弟人数比例的表格?有了这个,我心里也能有个准头,给小敏选志愿也更踏实。”
    庄超英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半晌没回过神来。这要求实在太具体,又透著股寻常人想不到的细致,竟让他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他活了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有人为了孩子报志愿,想得这么深、这么远。
    一旁的黄玲最先回过神,她理了理衣襟,目光落在张阿妹脸上,语气里带著几分探究,也藏著点隱隱的不满:“那姍姍呢?姍姍的志愿,你们也打算这么安排?”
    张阿妹脸上立刻漾开笑,眉眼弯弯的,语气篤定得很:“姍姍成绩好,脑子灵光,贸易、师范这些好中专闭著眼睛都能考上,就让她在里头挑个合心意的。庄老师,那份表格您可得上点心,小敏和姍姍报志愿,都指著它呢。”
    直到这时,庄超英才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放下茶杯,眉头轻轻蹙著,语气里带著几分严肃:“重点高中和中专是同一档志愿,报了中专就不能报一中了。我听图南说,姍姍心心念念想上一中,將来要考大学的,你们……和她商量过吗?”
    这话一问,吴建国立刻垂下头,捻著衣角不吭声,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张阿妹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过来人的篤定,还有点不以为然:“上高中有什么好?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挤破头也不一定能考上大学。中专多稳当,毕业就有铁饭碗,学习任务也轻鬆,女孩子家不用那么累。再说了,上学的时候没准还能遇上合適的对象,知根知底,又有共同语言,多好的事儿。”
    黄玲最见不得这种偏心的做法,当即皱紧眉头,语气也硬了几分,忍不住驳斥道:“你方才还说这些专业农村子弟多,怕小敏找了农村对象,怎么到了姍姍这儿,就不怕她……”
    “这茶真不错,真香。”庄超英突然拔高声音打断她,语气里带著几分刻意的轻快,还不著痕跡地碰了碰黄玲的胳膊。他生怕黄玲把话说僵,邻里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撕破脸总不好看。
    玻璃杯里的西湖龙井碧绿透亮,茶叶在热水里舒展开来,浮浮沉沉的,煞是好看。黄玲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心里却堵得慌。她隔著氤氳的水汽看向吴建国,男人垂著头,肩膀微微垮著,那模样在晃动的水光里竟显得有些模糊,扭曲。
    里屋的门虚掩著,一道纤细的影子贴在门板上。吴姍姍坐在床沿上,指尖攥著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习题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外头的话一字不落地钻进耳朵里,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她早就看透了父亲总想牺牲她的心思,从小到大,好东西总是先紧著张敏,然后就是小军,可她没想到,在关乎自己一辈子前途的大事上,他竟还是这般毫不犹豫。
    不知是窗台下的旧木箱受潮,还是墙角的霉斑又泛了上来,她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瀰漫在空气里,黏腻腻的,缠得人喘不过气来。
    里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吴姍姍攥著那本翻得起毛边的习题册,站在门槛上,身影被灯光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截孤零零的枯枝。
    她没哭,可眼眶红得厉害,像浸了水的樱桃,脸色却白得像纸,指尖因为太过用力,把习题册的封面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子,那道印子,深得像是要嵌进纸里去。
    方才堂屋的每一句话,都像冰碴子,顺著门缝钻进来,密密麻麻地扎在她心上,又冷又疼。
    吴建国最先看见她,脸上的笑容倏地僵住,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他下意识地站起身,声音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姍姍?你今天没去你墨如阿姨那儿?”
    吴姍姍看著他,没说话。她的目光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却又藏著翻涌的浪,直直地撞进吴建国躲闪的眼神里。
    吴建国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搓著手乾笑两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兀:“快回屋去,大人谈事,小孩子听什么。”
    “我不是小孩子了。”吴姍姍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沉甸甸的力道,像一块石头砸在平静的水面上,在屋里炸开。她往前挪了半步,攥著习题册的手紧了紧,“这是关於我的事情,我为什么不能听?”
    黄玲和庄超英对视一眼,眼底都掠过一丝无奈。黄玲都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凳子,给这对父女腾出点空间。庄超英想起身劝说两句,手腕却被黄玲轻轻拉住,她递过去一个眼神——別插嘴,让孩子把话说出来。
    空气里的焦灼,瞬间又浓了几分,连茶盏里飘出的热气,都像是凝固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