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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电话
    1982年的寒假,风来得比往年更烈些。北风颳过小巷的青石板路,把墙根下枯了一冬的草吹得簌簌发抖。
    巷头的动静却热热闹闹的,李一鸣家的院墙被拆了半边,新砌的砖墙还泛著湿冷的水泥味儿,几平方米的小房间像个精神的小堡垒,支棱在巷子口。门口掛著块红底白字的木牌,是李一鸣特意请李墨如写的“便民小卖部”,墨汁还透著新鲜,被风一吹,墨香混著水泥味飘了老远,引得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瞅两眼。
    柜檯是用旧木板钉的,被李一鸣擦得鋥亮。里头摆著一排排酱油醋盐的玻璃瓶,瓶身乾乾净净,標籤纸贴得整整齐齐,看著就舒坦;玻璃罐子里装著五顏六色的水果糖,糖纸在昏黄的日光灯下晃得人眼馋;还有散装的瓜子、花生,用小秤砣称著卖,李一鸣心眼实,斤两给得足足的,从不缺斤短两。
    最惹眼的,是摆在柜檯正中央的那部电话机。机身圆润,拨號盘鋥光瓦亮,上头的数字清晰得能照见人影。李一鸣正在柜檯前,手里攥著块洗得发白的抹布,反覆擦拭著电话机的每一寸角落,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他时不时凑上去,对著听筒吹吹灰,又把电话线理了理,那股爱惜的劲儿,看得旁人都忍不住打趣他。
    这事像长了翅膀,不消半天就传遍了整条小巷。
    宋莹拉著李墨如的胳膊,挤在小卖部门口的人群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部电话机,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她往嘴里丟了颗刚买的水果糖,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轻轻咂舌,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身边的李墨如听见,语气里满是感慨:“四千三百块啊,搁咱棉纺厂,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几块,不吃不喝攒两年都未必够这个数,看来一鸣摆摊是真赚大钱了。”
    李墨如点点头,目光落在李一鸣忙碌的背影上,嘴角弯起一抹欣慰的笑。她想起前些年,李一鸣摆摊,夏天晒得黢黑,汗水顺著脊樑往下淌,冬天冻得两手通红,指尖裂著口子,却还是风里来雨里去的,从没喊过一声苦。如今总算熬出头了,她打心眼儿里替他高兴,也暗暗嘆服这小伙子的韧劲儿和眼光。
    黄玲也在跟著街坊们看热闹,听见宋莹的话,她脚步顿了顿,嘴角噙著笑凑过来,接过话茬儿:“可不是嘛。李婶以前提起一鸣摆摊,那脸都皱成一团,生怕別人说三道四,生怕別人说三道四,觉得没面子。昨天我在车间碰见她,她跟人嘮嗑,腰杆挺得笔直,嗓门都亮了三分,说个体户未必比不上铁饭碗,扬眉吐气得很。”
    正说著,就听见庄超英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里格外清晰:“我算过一笔帐。”他鼻樑上的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镜片上沾了点灰尘,他抬手推了推,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些,齐刷刷地看向他。庄老师是巷子里的文化人,他算的帐,肯定错不了。
    “接听一次电话一毛钱,打出去的市內电话,每分钟六分钱,长途的话,那资费可就高了,按距离算,少则一毛五,多则好几毛。”庄超英掰著手指头,说得头头是道,“现在谁家没个外地亲戚?知青返城的这么多,写信慢,发电报贵,打电话多方便。巷口人流量又大,来往的都是街坊邻居,还有过路的行人,估摸著一年半载,这安装费和电话机的钱,就能赚回来了。”
    话音刚落,林武峰的爽朗笑声就响了起来。他刚从厂里下班,身上的蓝布工装还沾著星星点点的机油味儿,头髮上也落了点灰,却丝毫不显狼狈。他拍了拍庄超英的肩膀:“庄老师的帐算得就是精!这电话可不只是个通讯的物件——人来了店里,打完电话,总得顺手买袋盐、打瓶酱油,或者给孩子称二两糖,这叫借势促销,一鸣这脑子,可比咱这些守著铁饭碗的活络多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有人忍不住挤到柜檯前,问李一鸣:“一鸣,啥时候能打电话啊?我娘家在城南,我弟媳妇快生了,好几天没著家了,我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李一鸣直起腰,脸上的笑容敞亮得很,他拍了拍电话机,大声应道:“隨时能打!邮电局的师傅说了,线路通著呢!”
    有人凑上去问怎么用,有人打听长途怎么收费,小小的小卖部里,热闹得像个集市。
    巷头的热闹像一团暖融融的火,烧得旺腾腾的。可这火光照不到巷尾,王家小院里,正透著一股子沉沉的冷意。
    跟小卖部的人来人往比起来,王家的门关得紧紧的,连檐下掛著的干辣椒串,都蔫蔫地垂著,没半分喜气。墙角的青苔长得老高,湿漉漉的,看著就透著股冷清。
    庄林小院隔壁的王家,这几日成了巷子里人人心知肚明,却又不敢当面嚼舌根的话题。大家碰见老王头,都只敢远远地点个头,不敢多问一句。
    老王头以前最爱搬个小马扎,坐在巷口的老槐树下下棋侃大山,嗓门大得整条巷都能听见,说起厂里的新鲜事,眉飞色舞的。可这阵子,他像是变了个人,走路总低著头,脊背也驼了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著,碰见人就匆匆点个头,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那双往日里炯炯有神的眼睛,如今也耷拉著,满是疲惫和难堪,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可这小巷子拢共就这么宽,鸡犬相闻,谁家的锅碗瓢盆响都听得一清二楚,更何况是这么大的事,哪里瞒得住呢?
    消息像水一样,曲里拐弯地从王家的门缝里渗出来,传遍了整条小巷——老王头那插队新疆的知青女儿王芳,带著外孙女周青,回来了。
    不是衣锦还乡,是走投无路。
    王芳的丈夫周志远是上海人,当年也是响应號召去新疆插队的。眼看著知青返城的政策渐渐鬆动,他没等正式文件下来,就急慌慌地带著妻女往回跑。心心念念著回上海,挤在父母的老房子里,一边打零工一边等落户的消息。可没成想,上海的哥嫂早就嫌这一家子是累赘,怕他们占了房子,分了家產,硬是把他们往外撵。公婆嘴上说著家里挤,没地方住,实则是默许了哥嫂的举动,连句公道话都没说。周志远被逼得没辙,咬著牙留在了上海,成了没户口的“黑户”。王芳抱著女儿,哭了好几夜,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带著周青回了苏州娘家,同样成了没户口的“黑户”。
    王家的小院是棉纺厂分给老王头一家的福利房。儿子王勇和儿媳都在厂里上班,加上老两口,一家四职工,按厂里的规矩,这房子本就没王芳的份儿。
    如今她带著周青回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只能挤在父母那间狭小的屋里。晚上,就在地板上铺个蓆子,打个地铺將就。蓆子薄薄的,底下的水泥地凉得刺骨,周青夜里总冻得缩成一团,王芳就把女儿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焐著她,一夜一夜地睡不著。
    八岁的周青,梳著两条细细的小辫子,辫子上的红头绳已经褪了色,却还是扎得整整齐齐。她的小脸晒得有点黑,那是新疆的日头留下的印记,一笑起来,眼角眉梢都带著点怯生生的味道。她最爱趴在门框上,看巷子里的孩子们跳皮筋、滚铁环,看他们举著糖葫芦追逐打闹,眼神里满是羡慕,却不敢凑上去。
    王芳最愁的,是周青上学的事。新疆的户口在苏州根本不顶用,学校不收,眼看著同龄的孩子都背著书包,蹦蹦跳跳地往学校跑,周青却只能天天在家待著,王芳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她偷偷抹了无数次眼泪,走投无路之下,咬咬牙,揣著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买了一包点心,硬著头皮找上了庄超英。
    她站在庄家的门口,搓著冻得发红的手,嘴唇囁嚅著,话都说不利索,眼里满是恳求:“庄老师,求求你,帮帮忙……我就是想她能去上学,她才八岁啊……”
    庄超英看著眼前这个憔悴的女人,再看著那个躲在她身后,怯生生看著自己的小姑娘,小姑娘的手紧紧攥著妈妈的衣角,眼里满是期盼,庄超英的心就软了。都是邻里街坊,低头不见抬头见,抹不开情面,更何况,他也是个教书的,见不得孩子没书读。
    他嘆了口气,让王芳把点心拿回去,转头就拎著自家的两瓶酒,往校长家跑。
    他骑著那辆旧自行车,跑了一趟又一趟。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子,总算把这事办成了——周青可以去附小插班,不用交择校费,只是学籍的事,还得慢慢等政策。
    周青背上新书包那天,王芳偷偷抹了好几回眼泪。她特意翻出家里最好的一块布,给女儿缝了个新笔袋,又给女儿梳了个整整齐齐的辫子,看著女儿蹦蹦跳跳地跟著庄图南和庄筱婷往学校走,小小的身影混在一群孩子中间,王芳觉得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可户口的坎儿没过去,她们母女俩终究是悬著心的“黑户”。这悬著的心,很快就变成了王家小院里无休止的爭吵。
    王勇媳妇本就嫌这母女俩占地方,分了家里的口粮,如今更是看哪儿都不顺眼。她的嗓门尖利,像一把刀子,划破小院的寧静:“吃閒饭的!一家子都是累赘!”“小新疆!野蛮人!乡巴佬!”那些带著刺的字眼,一句接一句地砸过来,像冰雹似的,砸在王芳和周青的心上。
    周青总是嚇得往妈妈怀里缩,手紧紧攥著王芳的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王芳抱著女儿,垂著头,一声不吭,眼泪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的肩膀微微颤抖著,心里的委屈和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却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王勇坐在一旁的凳子上,闷头抽著烟,一声不吭,默认妻子的话。老王头蹲在墙角,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烟雾繚绕中,他的脸皱成了一团,满是无奈和痛苦,却一句话也不说。
    院门外,巷头小卖部的电话铃声偶尔飘过来,清脆的,热闹的,衬得这院里的压抑,越发让人喘不过气。
    年关的脚步越近,小巷里的年味就越浓。炒瓜子的焦香,在空气里飘来盪去。孩子们举著糖葫芦,在青石板路上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撞在斑驳的院墙上,又弹回巷子里。
    可庄家的院子里,却总透著点隱隱的心事,像蒙著一层薄薄的雾。
    张敏回亲生爷爷奶奶家小住后,吴姍姍往庄家跑的次数明显少很多。
    偶尔来,也都是掐著饭点的空档,脚步匆匆地找庄图南借本书、还本书。说不上两句话,吴姍姍就攥著书角,低著头往回走。
    更多的时候,她会直接进隔壁的李墨如家,找王奕楷借书。
    宋莹去厂里加班的日子,吴姍姍便会陪著李墨如,坐在李家小院的桌子前,一人捧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一下午。
    饶是这样,黄玲和庄超英还是放心不下。
    黄玲总要一遍又一遍,对著庄超英念叨著:“姍姍这姑娘是个实诚的,性子也好。可俩孩子都在毕业班,正是卯足了劲衝刺的时候,別因为这些儿女情长分了心才好。”庄超英坐在书桌前,慢条斯理地擦著眼镜,没应声,心里却比黄玲想得更深一层。他是附中的教导主任,见多了青春期的孩子因为早恋耽误学业的例子,防患於未然,总比真出了岔子再补救要强得多。
    这天晚饭过后,天色擦黑,巷子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昏黄的光晕晕染开来,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路上,隨著脚步晃啊晃。庄超英踩著一地细碎的光影,状似无意地踱到了吴家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