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望博开著吉普车往岳父岳母住的四合院开去。今年春节初二就要回苏州,王望博便跟李墨如商量,三十晚上把二老接来四合院守岁,一起过年。
四合院的门上,已经贴上了大红春联,是岳父写的毛笔字,墨香还没散院里的花上也被绑上了红带子,看著就喜庆。
三十晚上的年夜饭,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王望博露了一手,葱烧海参、焦溜丸子,红亮油润;李墨如则做了在苏州学的苏式酱鸭、松鼠鱖鱼,酸甜適口。
王雨棠站在桌子边,眼睛瞪得溜圆,被自家哥哥敲了下脑门,才规规矩矩坐好。
屋里的洋油灯芯挑得老高,昏黄的光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孩子的动作,逗得老人们阵阵笑。
两个孩子熬得眼皮打架,却硬是撑著不肯睡,王奕楷和王雨棠嘴里都念叨著要等新年的钟响。
外头的鞭炮声渐渐密了,先是零星的“噼啪”,后来就成了连片的响。
终於,堂屋的掛钟“当、当”敲了十二下,初一到了。
王奕楷和王雨棠“噌”地跳起来,先是给爷爷奶奶磕了头,又给外公外婆磕了头,脆生生的“新年好”喊得屋里暖意更浓。
四个老人笑得合不拢嘴,刚要掏红包,兄妹俩却忽然对视一眼,那眼神里的默契藏都藏不住。
王奕楷“扑通”一声跪在外公外婆面前,王雨棠则朝著爷爷奶奶跪下,小身子挺得笔直,齐声说:“这是替林栋哲拜的年!”
四个老人先是愣了愣,手里的红包停在半空,隨即爷爷拍著大腿笑出声:“这小子,倒还记掛著我们!”
外公也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花,“回头让他来北京玩,我带他去吃北京的烤鸭。”说著,老人们挨个掏出红包,不光给了王奕楷和王雨棠,还特意多拿了两个,“这个是给栋哲的,替我们捎过去。”
王望博和李墨如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也忍不住笑。
窗外的鞭炮还在响,雪花又轻轻飘了起来,落在外面四合院的青瓦上,盖在外头的青砖路上。王奕楷把给林栋哲的红包塞进口袋。
王雨棠则靠在奶奶怀里,听著老人们讲北京的庙会。
两个孩子终於熬不住,雨棠趴在冯月梅怀里睡著了;奕楷也不停打著哈欠。王望博抱起雨棠,叫上奕楷回房间睡觉。
回来时见四位老人正凑在一起看老照片——有周慧年轻时的样子,梳著两条长辫;有李敬之站在讲台前的身影,意气风发。
“那时候啊,墨如才这么点大。”周慧指著照片上的小女孩,眼里满是温柔。
冯月梅凑过去看:“跟雨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大眼睛。”
掛钟敲了两下,鞭炮声渐渐稀了,雪却下得更密了。王望博和李墨如站在门前,看著院里的雪落在石榴树上。
“明天就要走了。”李墨如轻声说。
“嗯。”王望博握住她的手。
初二清晨,残雪被寒风卷著,在青砖路上打旋儿,鞭炮炸过的红纸屑粘在雪地里,像撒了一地碎红绸。
王望博一家要回苏州了,院门口停著的军绿色吉普车突突响著,车帮上的锈跡在晨光里泛著暗黄。
冯月梅和周慧,王望博的父亲和岳父並肩站著,四个老人立在老槐树下,目光都胶著在那辆吉普车上。
王奕楷从后车窗探出头,把给林栋哲的红包举得高高的晃悠,王雨棠脸贴在玻璃上喊:“外婆外公,爷爷奶奶,我们到苏州就让爸爸给你们打电话!”
孩子的声音脆生生的,却被吉普车的引擎声揉得发飘。
王望博按了两声喇叭,吉普车缓缓动了。
冯月梅的手猛地攥紧了手里的老花镜套,指节泛白,看著车屁股后扬起的雪沫子,眼眶倏地就红了——这院里刚热热闹闹过了三十,孩子们的笑闹声还绕著房梁,转眼就空了。
周慧也別过脸,用袖口蹭了蹭眼角:“路上看好孩子,下车冷,多给他们穿件袄……”
吉普车越来越远,直到军绿色的影子彻底消失了。老人们站在原地,望著空荡荡的院子,好半天没人说话。王望博的父亲咳了一声,往手心哈了口白气:“回屋吧,风大。”
转身进屋时,一股冷寂瞬间裹了上来。
客厅里,桂花糕的油纸包敞著口,甜香散在冷空气中,反倒显得寡淡。
原本给雨棠剪的的彩纸灯笼,被风颳到了地上,更衬得屋里空落落的。
周慧走到沙发边,摸了摸孙女刚刚靠著的位置,还留著一点温热,她鼻尖又酸了。
冯月梅踱到厨房,掀开灶台上的锅,里面还温著刚刚没吃完的饺子,饺子皮吸了汤,软塌塌地浮著。她想起刚刚,自己煮著饺子,孩子们围著灶台,李墨如笑著往孩子嘴里塞糖。可现在,灶膛的火灭了,煤炉的火苗只剩一点星子,厨房里静得能听见水管滴水的“滴答”声。
王望博的父亲和岳父坐在堂屋的红木沙发上。王老爷子从柜里拿出二锅头,给老亲家倒了一杯,酒液撞在玻璃杯壁上,发出清泠的响。“该回去的。”
他呷了口酒,酒辣得嗓子发紧,却还是扯著嘴角笑。
阳光爬过窗欞,落在地上的鞭炮碎屑上,混著雪水融成淡淡的红痕。
冯月梅和周慧並肩靠在窗边,望著胡同口的方向,仿佛还能看见那辆吉普车的影子。屋里的年味还浓,红春联贴在门上,福字倒贴在柜面,可少了孩子的笑闹,少了一家人的熙攘,这房子就像被抽走了心气儿,只剩满院的冷清,裹著寒风,在屋角打著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