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淮安府城內灯火通明。
咚!咚!咚!
纷乱的脚步声沉重,密集,在狭窄的巷弄间不断碾过。
每一次落下,都震得地窖顶棚簌簌落下陈年的霉灰。
空气里,浓重的霉味、刺鼻的土腥气、还有几人身上蒸腾出的汗水味混在一起,闷热,潮湿,堵在口鼻前,让人喘不过气。
“混帐!”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在地窖里响起。
身著粗布衣,佝僂著身躯的男子死死贴在墙壁一道细微的裂缝上,对著外面窥视。
裂缝外火把摇曳,刀光闪烁。
官兵粗暴地拖拽著一个个惊恐挣扎的身影。
每一次锁链的哗啦声,每一次皮肉被击打的闷响,都像冰冷的针,刺进他的血肉里。
“又抓走一个!”
有抓走一个苦力,汉子牙关紧咬,握著倭刀的手掌因为用力而泛白:“此番官兵不同白日里,出手专挑苦力…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伊藤君,你怎么看!?”
说著,汉子猛地转头,看向了角落中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
“天道盟…”
角落里,那被唤作伊藤的男子缓缓开口,他手握大太刀,沙哑的声音如蛇鳞刮擦地面:“好一个『邪祟横行,官府自顾不暇』!好一个『里应外合,唾手可得』”
“弄了半天,却是诡计,引诱我等上鉤!”
“小野君,伊藤君,抱怨无益。信號石沉大海,接应杳无音信。这淮安府……已成了死地囚笼。再待下去,你我便是瓮中之鱉,只待刀斧加颈!”
旁边一个年岁稍长的汉子沉沉说道。
与其他人不同,这汉子显得颇为冷静。
“哼,石田君你说的我也知道!”
那贴著缝隙窥视的,唤作小野的汉子猛地转头,眼中凶光闪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可现在我们又能去哪里?”
“此番围剿不仅打乱了原本的计划,还让我们和中条君他们走散了!”
话到此处,他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急迫:“再躲下去,他们怎么办!?万一他们也…”
“你们这些明猪,滚开!”
卒然间,一声带著浓重口音的倭语嘶吼,猛地穿透了地窖的木板!
那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愤怒,且无比熟悉!
轰!
三人如同被雷击中,瞬间弹起,扑向窥孔!
透过缝隙,只见不远处一个巷口火光大盛!
几个官兵正凶神恶煞地拖拽、踢打著一个被反绑双手的“苦力”。
那人身形健壮,穿著和他们一样的粗布破衣,脸上糊满了血污和泥土,狼狈不堪。
他一边奋力挣扎,动作间带著一股熟悉的、搏命般的狠劲,一边用倭语嘶声怒骂:“你们这群明猪真是该死!”
“等到我们军队赶到,定將你们杀光杀尽!”
“是中条君!”
小野的呼吸一滯,眼珠瞬间布满血丝,握著刀柄的手骨节爆响,几乎要將刀鞘捏碎!他猛地回头,嘶声低吼:“是中条君!他暴露了!就在外面!!”
“不行!”
石田一把扣住小野的肩膀,五指如同铁钳,声音压得极低:“外面是罗网!衝出去就是送死!”
“难道看著他被抓?!”
小野目眥欲裂,猛地甩开石田的手:“他落到官府手里,我们全都得完蛋!石田君!別忘了武士的义理!”
“义理不是送死!”
石田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住小野:“听我说!外面火把密集,脚步杂乱,至少有几十人!我们只有三个!衝出去,非但救不了人,只会一起被剁成肉泥!”
“那怎么办?!”
小野急得如同困兽,眼睛死死盯著缝隙外中条被拖拽的身影。
一直沉默的伊藤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低沉:“石田君,小野君说得对。中条被抓,我们藏身之处暴露只是时间问题。”
他缓缓站起身,手掌按在了大太刀的刀鐔上:“但衝出去硬拼,確是死路。”
他目光扫过两人,语速极快:“听!外面官兵的注意力,此刻全被中条吸引在那个巷口!这是唯一的空隙!”
“我们只需製造混乱,救人,突围!目標不是巷口,是斜对面的那条窄巷!”
“只要中条脱困,我们四人合力,衝进窄巷,利用地形甩开追兵,还有一线生机!”
伊藤的分析条理清晰。
將必死的衝锋变成了九死一生但確有可能的突围。
石田眼中锐利的锋芒微微闪动,他看了一眼缝隙外中条越来越远的背影,又看了一眼伊藤决然的眼神,猛地一咬牙,从怀中摸出两颗黑乎乎的铁丸:“好!就按伊藤君说的!赌了!动手!”
小野早已按捺不住,低吼一声:“杀!”
他猛地一脚,狠狠撞向那腐朽的地窖盖板!
与此同时,石田和伊藤紧隨其后!
咔嚓!砰!
盖板应声碎裂,木屑纷飞!
冰冷的夜气和刺眼的火光瞬间涌入!
三道黑影带著决死的杀意,如同鬼魅般从地底扑出!
小野目標明確,直扑巷口中条的方向。
石田扬手,两颗铁丸狠狠砸向最近举著火把的官兵脚下!
伊藤的大太刀已然出鞘半尺,寒光刺目!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轰隆!”
几乎是同时,斜对面一栋破败房屋的木板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內向外猛地踹飞!木屑激射!
“杀出去!”
一声同样带著决死疯狂的怒吼炸响。
几个同样衣衫襤褸、手持利刃的身影从破屋內狂冲而出!
为首一人,身形彪悍,脸上带著血污和狠厉,不是中条又是谁?!
衝出来的小野、石田、伊藤三人,动作瞬间僵住!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著破屋中衝出的中条和他身后几个同样惊愕的同伴。
巷口,那个被官兵拖拽、正在怒骂挣扎的“中条”,也停下了动作,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冷笑。
“中条君?!你…你不是…”
小野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指著巷口那个“中条”,又看看破屋前衝出的中条,完全懵了。
破屋前的中条也看到了小野三人,以及巷口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瞳孔骤然收缩:“小野君?!石田君?!你们…那是谁?!”
一时间,现场陷入死寂!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两拨衝出来的倭寇,加上巷口那个冷笑的“中条”,全都僵在原地,互相瞪视著,脸上混杂著极度的震惊、茫然和一种瞬间坠入冰窟的彻骨寒意。
“呵…”
一声清冷的轻笑,如同寒泉滴落冰面,打破了这诡异的死寂。
只见巷口火光摇曳处,那个原本被反绑双手、狼狈不堪的“中条”,不知何时已轻鬆地挣脱了绳索。
他慢条斯理地站直了身体,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和泥土,露出一张硬朗带著坏笑的脸。
正是赵大海无疑!
“大海,你这倭语说得不错,戏演得也卖力。”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传来,却清晰地穿透了夜风:“今晚,你记头功!”
闻声,眾倭寇猛地转头。
却看到李玄出现在巷口,四周的屋顶上、巷道的阴影里,隨著李玄的言语,无数火把骤然亮起!
弓弩上弦的冰冷机括声密密麻麻地响起,如同死神的低语!
罗烈则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另一端巷口,脸上那道爪痕在火光下更显狰狞,腰间的黑刀已然出鞘半寸。
一个完美的包围圈,瞬间成型。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潮水,將中间茫然失措的倭寇彻底淹没。
中计了!
在场的倭寇瞬间明白了过来。
鏘啷!
真中条目眥欲裂,猛地拔刀出鞘。
小野三人也迅速背靠背聚拢,与中条那拨人形成防御圈,每个人双眼圆睁,沁满血丝,凶性尽显。
“事已至此,和他们拼了!”
小野嘶吼一声,倭刀完全出鞘,作势就要扑向最近的官兵。
中条也挥刀响应,困兽犹斗。
见状,周遭的弓箭手正欲放箭。
就在这千钧一髮,弓弩手即將松弦之际。
“咯咯咯……”
一阵阴冷、飘忽、如同夜梟啼哭般的笑声,毫无徵兆地从四面八方传来。
这笑声钻进耳朵,让人头皮发麻,心底发寒。
罗烈脸色骤变,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脱口厉喝:“天道盟!”
正要下令的李玄和得意洋洋的赵大海同时一怔,话卡在喉咙里。
呼——
一张边缘微微焦黄的符纸,如同被无形的手牵引著,飘飘悠悠地从眾人头顶的夜空中落下,不偏不倚,正落在包围圈中央的空地上。
黄符落地的剎那,居然突然自燃,挑起绿色的火焰。
登时间,大量的雾气瀰漫而起,瞬间笼罩四周。
这…
见到这里,李玄双目圆睁。
这等手段他还只是在电影里看到过!
“符籙妖法!”
罗烈连忙厉喝:“大家小…”
话未说罢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无他。
只因他正看到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最高一处屋顶的屋脊上。
那人全身裹在宽大的黑色斗篷里,帽兜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頜。他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周身散发著令人不適的阴寒气息。
罗烈瞳孔猛缩,死死盯住那黑衣人。
他猛地將黑刀横在身前,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暴怒,沉声道:“李玄、大海,你们小心…”
“打伤老王的,就是这个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