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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五十五分。
水泥小楼房门口,一名穿著肉色丝袜和蓬鬆棉线外套的女人抽完了最后一根烟。
翻翻口袋,只翻到一个空烟盒,以及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穿著厂服,在夜晚的大排档桌子前笑著、伸手比耶。
这是她以前的照片,平常接客时,她会把这张照片给人家看,一个单纯而青涩的过去往往能增加些做事的情调和印象,方便將对方变为熟客。
这算是她的一个小窍门。
不愿再看照片上倒映著的自己如今的脸,她將照片放回兜里,將烟盒捏扁,扔在墙根底下。
她所在的这个巷子,不远处那个杂货铺,是一个小的脏货出手点。
以往,她们会在这里等著那些出货的小毛贼,这些人钱到手后免不了要放纵一下,她们就会一拥而上,將对方手里还没捂热乎的钱赚进自己的口袋。
小毛贼们缺钱之后贼性不改,又会循环往復,因此这里的生意一直不错。
然而最近生意都不行,今晚更是一个客人都没有。
赚不到钱,站街头子脾气就愈发暴躁,一边骂新上任的缉长,一边將气撒到她们这些手下的站街女身上。
女人嘆了口气,低著头,脚尖在水泥地面上蹭来蹭去。
看看时间,已经快到早上,工作时间將要结束,她该去睡觉了。
这样顛倒昏沉的日子永无尽头,直到自己老了,门前冷落,只能和几个同样衰老落魄的熟客做生意,貌合神离又感同身受。
或者稍微好一些,当上了站街头子,去拉拢、迫使和曾经的自己一样的年轻女孩们入行……这么一想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
女人从思绪中抽离,拍拍衣服,正要离开,忽然看到一个男人朝自己迎面走来。
她记得这个人之前拿了不少东西进了杂货铺,想来收成不错,於是立刻笑脸迎了上去:
“老板,来玩吗?”
“多少钱?”王择简短地问道。
“两个小时五百。”女人熟练地殷勤笑著,手已经放进兜里,捏住了自己年轻时的照片。
王择听到这个报价,想也没想就点了点头。
於是女人的笑容中增添了几分真意,却不仅仅因为眼前的男人出手阔绰。
女人已经不动声色地將眼前的人打量了一番,发现这个人身材高挑、身型也很不差,比起出卖,这简直是一种享受了。
於是她伸出手,打算挽住对方的胳膊。
“等等。”
王择一边错开身,一边说道:
“我需要多叫一个人,而且有一些特殊要求。”
听到要求,女人愣了一下,这人看著眉清目秀的,没想到还是个老玩家。
“这么玩得加钱。”她说道。
王择点点头:“没问题。”
“那我去叫人,老板你在这里等一会儿。”
女人说著,便走进了水泥楼房里。
不出几分钟,女人带著一个高颧骨、深眼眶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那中年人胳膊里还搂著一个娇小的女孩,脸蛋看著很青涩,神色带著微的紧张和慌乱。
见到王择,那娇小的女孩往后缩了一缩,但是被中年人用手臂卡住肩膀,给推了回来。
“我是这儿的站街头儿。”
中年男人扫了一眼王择:
“小兄弟玩儿挺大,今天收成得有个万儿八千的吧,我瞅见你从那个杂货铺出来的。”
“还行。”
王择敷衍了一句,隨后看著这个小姑娘,皱了皱眉:
“她多大?”
“你要问的话,反正是十八。”
中年男人狡黠地笑了,深眼眶边上的皮肤褶起层层鱼尾纹:
“別想啦,不是她,她条件好,不出来站,我寻思弄个直播,亲自上马,呵呵呵……”
隨著这声笑,那个被他搂著肩膀的姑娘又是露出彆扭的表情,朝中年男人说道:
“叔,要不算了,要是让我爸瞅见……”
“他瞅不见!他一个干工地的苦力,能上哪瞅去?”
中年男人佯装愤怒,恐嚇道:
“我少给你了?你不干就把之前我给你的所有钱还我,你发財你爸才高兴呢。”
女孩便不说话了。
而一旁的站街女则是把头扭过去,似乎不想见到这幅场面。
她的手將兜里的照片攥出了几道褶痕。
“你要的人在那呢。”
中年男人朝一边扬了一下下巴,王择看见一个同样將近三十岁、穿著丝袜的女人走了过来。
王择让两个女人站在一起,又朝她们重申了一遍:
“我需要你们开著我说的两辆车,笔直地衝出去,往巷子外面冲,如果我朋友拦你们,你们就听话,然后……”
王择做了一个敞开衣襟的动作。
“记住了吗?”
两个女人点点头。
“玛德,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
男人忽然做出一副狠相,走到王择的眼前:
“小子,你玩我呢,你別是想把我的人弄跑,这生意我不做了,滚吧。”
“为什么?”王择笑了笑:
“你生意不好,你想赚钱对吧,你想赚钱就得满足我的癖好,我给你一个人一千五百。”
“因为你踏马是缉司局的水线子!”
男人恶狠狠道:
“你想誆我是不是,以为我看不出来,老子看起来像煞笔吗,你就是想把这两个女的从我身边放跑,到缉司局里当证人。”
“你以为我这么容易就会把人放了,你以为这样就能通风报信?不是钱的问题。你怎么证明你不是,你怎么证明你没钓老子?”
面对男人的质问,王择笑了笑。
“还需要证明吗,你应该认识我。”他说道。
“放屁,我上哪认识你去。”男人说道。
王择耸了耸肩,他从兜里掏出便捷的卸妆湿巾,在中年男人愈发惊愕的目光之中,像变戏法一样撕去下頜、面颊和鼻部的贴片。
紧接著,他抽出几张湿巾,按在脸上擦拭,擦下浑然天成的妆容。
等到拿开湿巾时,终於显露出妆容下的真实面容。
男人脸上的囂张气焰一点一点地衰弱下去,目光在眼前人和不远处的水泥电线桿上来回变换,那水泥电线桿上贴著一张残破的《明州报》,上面同样印著一张人脸。
“我是谁,嗯?”
王择平静地看向男人:
“我看起来很像缉司局的人吗?”
男人咽了口唾沫,终於开口道:
“我艹,你是王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