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承宗静静地听著,直到袁崇焕说完,他才缓缓地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却带著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元素,你说的,都对。但你只看到了其一,未看到其二。”
“你只看到了修墙耗费的钱粮,却没看到这些墙堡能为我们爭取到什么。”
“你说战爭靠机动,靠野战。老夫不否认。但你的关寧铁骑,有多少人?五万?六万?你能保证,每一次,都能准確地捕捉到建奴的主力吗?你能保证,建奴不会分兵,绕过你的主力,直扑我京畿之地吗?”
孙承宗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老夫修墙,不是为了等死。是为了,构建一个完整的、纵深达数百里的『预警-迟滯-反击』体系!这些墙堡,是我们的眼睛,是我们的触角!建奴一来,烽火连天,我们能立刻知道,他们从哪里来,有多少人!这些堡垒,就像一颗颗钉子,能拖住他们前进的脚步,消耗他们的锐气和补给!如此,才能为你那宝贵的关寧铁骑,创造出最有利的决战时机和战场!”
“这叫,『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用我们的长处,去攻击他们的短处!这,才是万全之策!”
孙承宗顿了顿,话锋一转,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至於钱粮……元素,你以为,只有你的关寧军,需要钱粮吗?”
他指了指舆图上,那片位於朝鲜和辽东之间的、代表东江镇的海域。
“毛文龙,在东江,收拢了数十万辽东百姓。这些人,要吃饭,要穿衣。他不断派出小股部队,袭扰瀋阳、辽阳之后,让皇太极,始终不敢倾尽全力南下。他这颗钉子,扎在建奴的后心上,让你我在正面战场,压力大减。你说他虚报战功,或许有。但他的牵制之功,你能抹杀吗?”
“陛下,赏他十二万两,不是赏他毛文龙一个人,是赏他麾下那几十万嗷嗷待哺的辽东遗民!是赏他为我大明守住这片海外孤地的不世之功!更是为了告诉皇太极——我大明內外一心,两面夹击之势已然形成!”
“元素,你的眼光,只盯著你眼前的关寧军,只盯著辽西走廊这一条线。而陛下和老夫,看的是整个辽东,乃至整个天下的棋局!”
“大局观!你,懂吗?”
最后这三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袁崇焕的心上。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大局观!
孙承宗这个老傢伙,竟然当著所有人的面,教训他没有大局观!
这是对他最大的羞辱!
他袁崇焕,自詡为经略天下之才,竟然被一个行將就木的老头子,说成是鼠目寸光!
他想反驳,想大声地告诉孙承宗,你那套理论,都是纸上谈兵!毛文龙就是个骗子!真正的决战,还是要靠我袁崇焕!
但,他看著孙承宗那双古井无波、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在“政治正確”上,他输了。
在资歷和圣眷上,他,更是一败涂地。
“末將……受教了。”
袁崇焕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再次躬身一揖,然后不等孙承宗再说话,便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节堂。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同僚们投来的是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这些目光,像一根根针,扎得他背心发麻。
回到自己的籤押房,他一脚,踹翻了门口的火盆。滚烫的炭火,撒了一地,將名贵的地毯,烧出了一个个焦黑的窟窿,浓烟瞬间瀰漫了整个房间。
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心中充满了滔天的怒火和无尽的委屈。
他不服!
他一千个,一万个不服!
他猛地,衝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死死地盯著它。
愤怒和不甘,在此刻,都化作了一种更加强烈的、偏执到近乎疯狂的动力。
既然你们都不理解我!既然你们都认为我没有大局观!既然你们,都寧愿相信一个老朽的庸才和一个无赖的军痞!
那我就用一个前无古人、足以名垂青史的宏伟计划,来向整个天下证明——你们,全都错了!我袁崇焕,才是对的!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用力地划过。
那指甲,几乎要將坚韧的牛皮地图,都给划破!
从山海关,到寧远,到锦州……他每划过一个地方,脑海中,就浮现出自己在那里的心血与功绩。最后,他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瀋阳”那个红点上!
一个惊天动地、足以改变整个帝国国运的计划,在他的心中,如同火山喷发一般,猛烈地,成型了!
他要在朝堂上,当著满朝文武,当著皇帝的面,立下一个军令状!
他要告诉他们,平定辽东,不需要靠孙承宗那种耗费巨资、蜗牛爬行般的“步步为营”,更不需要靠毛文龙那种小偷小摸、上不了台面的“骚扰战术”!
平定辽东,只需要他袁崇焕一个人!只需要他手中的关寧铁骑!只需要,绝对的,不受任何掣肘的权力!
他要向皇帝索要至高无上的权力——督师蓟辽、登莱、天津所有军务!他要皇帝,赐他尚方宝剑,给他先斩后奏之权!他要做整个北方战区,唯一且绝对的主宰!
得到了权力,第一件事,他就要去东江,,將毛文龙那个祸害就地正法!然后,裁撤掉他那支糜费钱粮的无用之镇,收编其精锐,將所有的钱,都用在他的关寧军身上!
然后,他將用一年时间,稳固关寧防线,整训军队,打造出一支战无不胜的铁甲雄师!
再用两到三年时间,以坚城为依託,以大炮为长矛,稳扎稳打,步步推进,收復广寧,將战线,推进到辽河西岸!
最后,他將倾尽全力,发起一场辉煌的总攻,以雷霆万钧之势,渡过辽河,兵临瀋阳城下,与建奴,进行最后的决战!
前后,最多,只要五年!
这个疯狂而大胆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反覆盘旋,每一个细节,都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可行。他整个人,都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颤抖。
他仿佛已经看到,五年之后,他身披黄金鎧甲,手持尚方宝剑,在万军的簇拥之下踏入瀋阳城的皇宫!
皇太极和所有的贝勒贵族,都將跪在他的面前,呈上降表和玉璽!
到那时,他將成为比肩卫青、霍去病的民族英雄!他的名字,將永远鐫刻在太庙的功臣柱上,受万世敬仰!
孙承宗?一个食古不化的老朽罢了,只配在史书的角落里,成为衬托他光辉形象的背景板。
毛文龙?一个卑劣的跳樑小丑,他的死,將成为他袁崇焕整肃军纪、建立不世之功的第一个祭品!
所有曾经轻视他、掣肘他的人,都將在他耀眼夺目的光环之下,黯然失色,羞愧地低下头颅!
这个伟大的、註定要名垂青史的计划,需要一个响亮的、足以震撼人心的名字。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於信仰的、狂热的光芒。
他抬起手,仿佛握著一支无形的笔,在虚空中,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字。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喃喃自语道:
“五……年……平……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