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镇那个流氓出身、靠著投机钻营起家的军痞,那个以杀良冒功、虚报兵额而闻名於世的军阀头子,那个他早就想將其明正典刑、以肃军纪的边疆之耻,竟然,得到了皇帝“补发”的压岁钱!
而且,是足足十二万两白银的內帑赏赐!是皇帝私房钱里的赏赐!邸报上还写得清清楚楚,隨船送去的,还有猪羊数千头,上好米麵一万石,棉布十万匹!
凭什么?!
凭什么?!
他袁崇焕的关寧军,是大明朝最精锐、最昂贵的野战军团!是他,亲自从辽东子弟中,一兵一卒地挑选,用重金和严苛的训练,一手打造出来的、唯一能够与后金八旗正面抗衡的王牌之师!
为了维持这支每年耗费朝廷超过四百万两银子的军队,他呕心沥血,向户部、向內阁、向所有他能说得上话的同僚同年,去游说,去哭穷,去拍胸脯保证,才从那群吝嗇鬼手里,抠出一点可怜的粮餉。
他手下的那些骄兵悍將,哪一个不是在刀口上舔血的汉子?可他们,经常几个月拿不到全额军餉,冬天的棉衣也时常短缺。即便如此,他们依然追隨著他袁崇焕,在冰天雪地里,筑城、守土,与建奴血战!
可毛文龙呢?
他算个什么东西?!
盘踞在皮岛那个鸟不拉屎的孤岛上,手下聚拢著一群由辽东难民、朝鲜逃兵、甚至倭国海盗组成的乌合之眾!他號称拥兵二十万,可朝廷的勘核官员,连他的营门都进不去!他奏报的那些“大捷”,斩获的所谓“真奴首级”,有几颗是真的?天知道是不是杀的哪个倒霉的蒙古人,或者乾脆就是辽东的汉人百姓!
这支在他看来形同“丐帮”的武装,平日里,除了像苍蝇一样,在建奴的后方,袭扰一些落单的后勤补给队,或者焚烧一些无人看守的田庄,他们干过什么正经事?
他毛文龙,敢率领他的“二十万大军”,渡过鸭绿江,与皇太极的主力,堂堂正正地打一场野战吗?
他敢吗?!
他不敢!
就是这样一支在他看来对战局毫无用处、只会糜费朝廷钱粮的“烂军”,居然,拿到了比他关寧军待遇丰厚数倍的赏赐!
这已经不是不公平了!这简直就是荒谬!是对他袁崇焕,对所有浴血奋战的关寧军將士,赤裸裸的侮辱!
“陛下……圣聪何以被蒙蔽至此啊!”
袁崇焕仰天长嘆,一股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悲愤,夹杂著被背叛的愤怒,直衝脑门,让他一阵头晕目眩。
他觉得,年轻的皇帝一定是被蒙蔽了。
一定是毛文龙那个奸猾之徒,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和他那些水分大到可以养鱼的战功奏报,彻底欺骗了涉世未深的天子。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位以雷霆手段清除阉党而贏得天下讚誉的新皇,在识人用人上,是不是有著致命的缺陷。
他到底懂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强军”,什么才是决定辽东战局胜负的关键!
“督师。”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袁崇焕回过神,只见他的心腹大將,前锋总兵赵率教,正躬身站在门口,神情凝重。
“何事?”袁崇焕收敛起脸上的怒容,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孙老公相,在节堂召开军议,请您过去。看样子,是关於今年春季,长城沿线防御工事的第二期计划。”赵率教低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同情。
他知道,自己的这位主帅,最近心里有多憋屈。
袁崇焕的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又是防御工事!又是那套乌龟壳战术!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那件厚重的貂裘,往身上紧了紧,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籤押房。
他决定,今天,他必须要把话,当著所有人的面,和孙承宗,说清楚!
蓟镇节堂之內,气氛庄严肃穆。
孙承宗端坐於正中的帅位之上,他虽然年逾花甲,但腰杆挺得笔直,精神矍鑠,双目开合之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他的下手边,坐著总兵满桂、山海关总兵朱梅等一眾蓟辽防线的高级將领。
袁崇焕走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元素来了,坐。”孙承宗的语气,平淡如水,就像一个寻常的长辈,在招呼晚辈。
袁崇焕没有坐下。他走到大堂中央,对著孙承宗,长长一揖:“末將袁崇焕,见过老公相。”
这声“老公相”,咬得格外重,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冷的距离感。
孙承宗仿佛没有听出来,他指了指墙上悬掛的另一幅更加精细的蓟镇防务图,缓缓开口:“今日请诸位来,是商议一下,开春之后,喜峰口、古北口一带的敌台和空心墙堡的修筑事宜。老夫的意思是,再增派五万民夫,爭取在入夏之前,將这两处关键隘口,彻底打造成攻不可破的铁壁。如此,即便建奴绕道蒙古,也无法轻易逾越。”
他的话音刚落,袁崇焕便冷冷地开口了。
“敢问老公相,修这些墙,有何用?”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所有將领,都用一种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著袁崇焕。
敢当眾如此顶撞孙承宗这位帝师,他袁崇焕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孙承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他看著袁崇焕,反问道:“元素此话何意?边墙,乃国之藩篱,固边墙,便是固国本。何来无用之说?”
“国本,不在墙,而在人!在兵!”袁崇焕的声音,骤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充满了锋锐的攻击性,“老公相,您知道,修筑这一里边墙,需要多少银子吗?需要耗费多少民力吗?这些钱,如果用来装备我的关寧铁骑,可以多买多少门红夷大炮?可以多招募多少名敢战之士?”
“我关寧军,自成军以来,粮餉日蹙,將士们常常数月不见荤腥!而老公相,却將朝廷拨下来的宝贵钱粮,大把大把地撒在这些毫无用处的砖头瓦块上!末將敢问一句,这与宋儒治兵有何区別?!”
“放肆!”坐在孙承宗下首的满桂,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视著袁崇焕,“袁督师!你这是在质疑老公相的方略吗?孙老公相当年督辽四年,收復失地四百里,建大城九座,卫堡四十五,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功绩!”
“功绩?”袁崇焕冷笑一声,將目光转向满桂,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我只问一句,这些卫堡能挡得住建奴的铁骑吗?当年萨尔滸之战,杜松、马林的大营,不够坚固吗?结果如何?被建奴一个衝锋,就打得土崩瓦解!战爭,靠的是机动,是野战!是將敌人的拳头,在半路上就打断!而不是缩在壳里等死!”
他转过头,再次直视孙承宗,眼神中,带著一股文人特有的理想主义的偏执。
“老公相,恕末將直言。您的这套方略,太过陈旧,太过消极!这是在用我大明最宝贵的国力,去和建奴,拼消耗!我们拼得起吗?建奴全民皆兵,不事生產,以战养战。而我们呢?每多修一里墙,北方的百姓,就要多-一分税负!长此以往,不等建奴打过来,我大明的天下,就要被这无休止的辽餉,给活活拖垮了!”
这番话,振聋发聵,掷地有声!
即便是那些对袁崇焕心怀不满的將领,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確实有几分道理。
辽餉,已经成了压在天下百姓身上最沉重的一座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