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掀开车帘的一角,贪婪地看著这一切。
这就是他治下的京城,这就是他的人间。
空气中瀰漫著炒栗子的甜香、烤白薯的焦香,以及劣质煤炭燃烧时那特有的略带刺鼻的硫磺味。
这些复杂而真实的气味,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马车缓缓行驶,穿过东单牌楼,来到了京城最繁华的区域——前门大街。
这里更是热闹非凡,几乎到了寸步难行的地步。
各式各样的店铺鳞次櫛比,其中不乏“六必居”的酱菜、“都一处”的烧麦这类百年老字號。
街上的行人,衣著也明显光鲜了许多。穿著綾罗绸缎的富商,骑著高头大马的勛贵子弟,坐著暖轿的官宦家眷,与提著篮子採买年货的普通市民,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动的明代市井图。
“爷,您看,”徐应元指著窗外,略带討好地说道,“咱们大明还是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这年过得,多热闹。”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安居乐业?
他知道,这只是表象。
在这繁华之下,掩盖著的是无尽的辛酸与苦难。
就在这前门大街不远处的胡同里,就住著无数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贫民。
他们靠打零工、捡破烂,甚至乞討为生。
这个新年,对他们而言不是佳节,而是一道难过的“年关”。
“去那边那个茶馆坐坐。”朱由检指了指不远处一家看起来颇为热闹的两层茶楼。
“是。”
马车停在僻静处,朱由检在曹、徐二人的护卫下,低著头走进了茶楼。
茶楼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小二穿梭其间,高声吆喝著“客官里边请”、“香片一壶”。
大堂中央,搭著一个小小的台子,一个五十多岁、面容清瘦的说书先生,正手持一块醒木,讲得是唾沫横飞。
“……话说那青天大老爷,得知恶霸张三强占民女,欺压乡里,不由得勃然大怒!他一拍惊堂木,喝道:『大胆狂徒!天子脚下,朗朗乾坤,岂容你这等恶贼横行霸道?来人啊,与我拿下!』”
朱由检找了个二楼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点了壶最普通的茶水。
他的目光落在了楼下那些听得如痴如醉的茶客身上。
有穿著短褂的脚夫,有提著鸟笼的閒人,也有几个看似是小商贩的,他们脸上,都洋溢著一种对“公平”与“正义”的朴素渴望。
“陛下登基,杀了那魏忠贤的党羽,真是大快人心!”一个茶客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可不是嘛!不过我听说,那魏忠贤本人好像没死,只是被发配了?”
“嘘!小声点!这事可不敢乱说。不过啊,俺倒是觉得,新皇上是个有魄力的!你听说了没,京西建了个什么勇卫营,招兵给的餉银,足足二两!还不剋扣!俺那邻居家的大小子就去了,上个月托人带信回来,说真拿到了二两雪银,他爹娘高兴得都哭了!”
“真的假的?有这好事?”
“那还有假!都传遍了!俺都寻思著,开春了,也让俺家那小子去试试!”
听到这些议论,朱由检的嘴角终於露出了一丝微笑。
看来,他在勇卫营的那番“钞能力”加思想动员,已经起到了最好的宣传效果。
对於普通百姓而言,什么国家大义、民族存亡,都远不如一顿饱饭、几两银子来得实在。
而他,恰恰给了他们这个最实际的希望。
然而,旁边一桌的谈话,却让他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唉,这年,是越来越难过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小手工业者的中年男人,唉声嘆气地说道,“就说这米价吧,出了腊月,一天一个价!眼瞅著就要涨到一两银子一石了!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谁说不是呢?听说,是因为朝廷要往陕西运粮賑灾,把京城的粮价都给带起来了。”
“賑灾是好事,可咱们的日子也得过啊!还有那炭,黑心商人囤积居奇,去岁三钱银子一车的煤,今年敢要五钱!这大冷天的,买不起炭,可怎么熬过去?”
朱由检静静地听著。
他知道,这是经济规律。
大规模的粮食採买,必然会引发市场波动。
而他建立新秩序的决心,也触动了那些依靠旧规则牟利的既得利益者的神经。
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这正是他们向新政施压,同时大发国难財的卑劣手段。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看来,对付这些经济领域的蛀虫,也该提上日程了。单靠西厂的威慑还不够,必须要有制度性的打击。
就在这时,曹化淳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在他耳边低语道:“主子,二楼雅间,有鱼。”
朱由检目光一凝,顺著曹化淳的眼神示意,看向了不远处一间掛著“听雨轩”牌子的雅间。
那雅间的门虚掩著,隱约能听到里面传出几人高谈阔论的声音。
“……牧斋公兄此举真乃我辈楷模!正旦大朝会上,我等科道言官,必同气连枝,共进退!”
“不错!定要让那位少年天子知道,何为祖制,何为清议!”
“只要我等齐心,户部、兵部的关节一卡,他便是天子,也寸步难行!”
朱由检的瞳孔猛地一缩。
钱谦益!牧斋!他瞬间就反应了过来。这雅间里的,分明就是那群正在串联谋划的东林党人!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本只是想出来接接地气,没想到,竟然亲耳听到了这场阴谋的现场直播。
他的心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主动走进陷阱的狂喜与冰冷。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掩饰住自己嘴角那抹森然的笑意。
然后,他放下茶杯,对曹化淳做了一个手势,示意“继续,不要打草惊蛇”。
曹化淳心领神会,微微点头,身影再次融入了嘈杂的环境中。
朱由检没有再待下去。
他站起身,扔下几枚铜钱,带著徐应元,缓步走下了楼。
回去的路上,马车里的气氛异常压抑。
徐应元能感觉到,皇帝的心情似乎一下子变得极差,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寒意,比车外的北风还要刺骨。
他不敢多问,只能低著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朱由检则闭著眼睛,靠在车厢壁上,脑子里正在飞速地运转著。
他这次微服私访,收穫巨大。
他亲眼看到了市井的繁华与疾苦,亲耳听到了百姓的希望与怨言,更意外地確认了那场即將在新年朝会上爆发的政治风暴。
朱由检回到皇宫,已是华灯初上。
宫墙內外,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墙外,是鲜活、嘈杂、充满了喜怒哀乐的人间;墙內,是规整、寂静、充满了权力与阴谋的巨大牢笼。
他甚至能想像,此刻钱谦益那帮人,或许正各自在家中,或三五成群,举杯庆贺他们即將到来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