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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微服私访
    按照大明二百年来的宫廷规矩,从腊月二十四日开始,宫中就要举行“封印”之礼。
    皇帝会亲临皇极殿,举行简单的仪式,然后代表著皇权与国家政务的各式玉璽宝印,会被装入铺著黄缎的宝匣之中,贴上封条,存入交泰殿。
    这意味著,从这一天起,直到次年正月二十日“开印”为止,绝大多数的日常政务都將暂停。
    这是给整个官僚体系放的一个大长假,也是维繫朝局张弛之道的重要一环。
    然而,对於朱由检来说,这所谓的假期,不过是换了一种更方式继续工作罢了。
    他依旧每日待在乾清宫的西暖阁,只是如今的御案上,已经看不到各部院呈送上来的那些格式僵化、言辞空洞的题本奏疏。
    取而代之的,是一叠叠来自陕西、辽东、京西大营的加密军报,以及一份份来自曹化淳那新生西厂的黑色密报。
    这些,才是驱动帝国运转的真正核心信息。
    这个新年,对他这个占据了崇禎身体的现代灵魂而言意义非凡。
    它不仅仅是一个节日的轮迴,一个辞旧迎新的节点,更是一个时代的正式交替。
    过完这个年,他头顶上那个属於他那位木匠哥哥的年號——“天启”,就將彻底成为歷史尘埃。
    取而代之的,將是“崇禎”。
    崇禎元年。
    这是属於他朱由检的时代,真正在法理上、在万民心中属於他自己的时代的开端。
    他將不再是那个活在兄长影子里的继任者,不再是那个仓促登基、需要小心翼翼维持平衡的信王。
    他將成为一个开创新纪元的君主,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將刻上“崇禎朝”的烙印。
    这个心理上的转变,对於一个急於摆脱歷史宿命、改写悲惨结局的穿越者来说至关重要。
    他需要,也渴望一个全新的开始。
    腊月二十六的下午,距离除夕只剩下两天。
    北京城刚刚下过一场小雪,天空被洗得湛蓝,阳光明媚,却丝毫没有暖意。
    寒风如同刀子一般,刮在人脸上生疼。
    朱由检批阅完最后一份关於勇卫营冬训物资补充的报告,搁下了硃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他抬头看著窗外那被白雪覆盖的宫殿屋顶,在阳光下闪著刺眼的光芒,一种强烈的衝动忽然涌上心头。
    他想出去看看。
    不是前呼后拥的“巡幸”,而是真真正正地,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去看看他治下的京城,看看他的子民,是如何准备迎接这个“崇禎元年”的。
    自从穿越以来,他活动的范围,几乎就局限於这座宏伟而压抑的紫禁城。
    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经过粉饰的,他所听到的一切都是经过筛选的。
    他知道陕西的百姓在吃土,辽东的士兵在挨饿,但他看到的永远是官员们那张忧国忧民的脸和奏疏里那些冠冕堂皇的文字。
    他想亲眼去看看,在这座天子脚下、號称天下首善之区的北京城里,繁华与破败的真实写照。
    “曹化淳,徐应元。”他对著空无一人的暖阁轻声唤道。
    几乎是话音刚落,两道身影便如同鬼魅般从屏风后闪了出来,无声地跪倒在地。
    曹化淳,西厂提督,如今是朱由检最锋利的刀,最隱秘的耳。
    他整个人仿佛都融入了阴影之中,面容阴沉,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徐应元,新任司礼监掌印太监。
    这位从朱由检还是信王时就跟在身边伺候的老人,在阅尽了宫廷风波、深感年老力衰的老太监王体乾上疏祈休后,被朱由检力排眾议,提拔到了这个內廷权力最大的位置上。
    与曹化淳的阴鷙不同,徐应元面容和善,甚至带著几分憨厚,但他那双偶尔闪过精光的眼睛,却证明他绝非一个简单的老好人。
    “奴婢在。”两人齐声应道。
    “朕要出宫一趟,你们去准备一下。便服,不要惊动任何人,从东华门出去。”朱由检的语气不容置疑。
    “陛下!”徐应元大惊失色,立刻叩首道,“万万不可!如今京城鱼龙混杂,年关將至,防卫最是鬆懈。您乃万金之躯,怎可轻出宫禁?若有丝毫差池,奴婢等万死莫赎啊!”
    曹化淳虽然没有说话,但也是一脸凝重,显然极不赞同。
    “朕意已决。”朱由检摆了摆手,语气淡漠却充满了决断,“有你们两个在,再加上几个西厂的好手,能有什么差池?朕若连自己的京城都不敢踏足,还谈什么扫平天下?朕只是想去看看这人间的烟火气。你们放心,朕自有分寸,只在內城转转,天黑前必回。”
    看到皇帝如此坚决,徐应元和曹化淳对视一眼,知道再劝无用。
    徐应元是忠心耿耿,担心的是皇帝的安危。
    而曹化淳则在短暂的惊愕后,心思急转。
    皇帝微服出巡,这对於他掌管的西厂而言是一次巨大的考验,更是一次展示自身价值的绝佳机会。
    若是能將此事办得滴水不漏,必然能让皇帝更加倚重西厂。
    “奴婢……遵旨。”两人最终只能无奈地领命。
    半个时辰后,一辆极其普通,甚至有些陈旧的青布小马车,混在出宫採买年货的诸多车辆中,悄无声息地驶出了东华门。
    车厢內,朱由检已经换上了一身藏青色的细布长袍,外面罩著一件厚实的黑色羊皮袄,头上戴著一顶普通的暖帽,看起来就像一个家境殷实的富家公子。
    曹化淳和徐应元则扮作了管家和长隨的模样,一左一右地坐在他身边,神情肃然,耳朵却时刻警惕地听著车外的动静。
    马车前后还跟著若干名西厂的番子,他们都换上了寻常百姓的打扮,有的像小贩,有的像伙计,散入人群,却始终將马车护在核心。
    马车驶过护城河上的石桥,真正的京城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不同於皇宫的寂静与规整,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喧闹鲜活的气氛。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掛出了各式各样的幌子。
    布庄门口掛著鲜艷的绸缎,米铺门口堆著高高的粮袋,茶馆里飘出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腔调和茶客们的叫好声。
    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叫卖声此起彼伏,充满了浓浓的年味。
    “卖瓜嘞!又香又脆的关东!祭灶必备嘞!”一个货郎挑著担子,担子一头是冒著热气的锅,锅里熬著金黄的麦芽,另一头则是沾满芝麻的瓜。
    “剪窗,贴福字!快来看这新样式的『五福临门』、『连年有余』!”一个老秀才模样的读书人,在地上铺开一张毡布,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字体各异的“福”字和剪裁精美的窗。
    “新到的卫辉鞭炮!个大声响,崩走一年晦气!”一个伙计站在一家杂货铺门口,卖力地吆喝著,脚边堆著一串串用红纸包裹的鞭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