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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远方的迴响与脚下的新途
    人民文学出版社。
    这七个鲜红的、仿佛带著印刷机油墨温度的大字,让陆泽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1982年的中国,这七个字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出版机构,更是国家最高文学殿堂的象徵。
    无数作家以能在这里出版一部作品为毕生荣耀。
    陆泽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下內心的波澜。
    他知道,这是《锦灰》在《收穫》上发表后,必然会有的连锁反应。
    只是,他没想到迴响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重。
    他仔细地撕开牛皮纸信封的封口,从里面抽出了两页信纸。
    信纸是出版社的专用稿纸,抬头印著红色的“人民文学出版社”字样,字跡是钢笔书写的,工整而有力。
    “陆泽同志:
    见字如晤。
    冒昧来信,不胜唐突。我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当代文学编辑室的编辑王方。
    贵作《锦灰》於《收穫》杂誌1981年第六期发表后,在全国读者与评论界中,皆引起了巨大的、积极的反响。
    我社编辑部同仁在第一时间便组织了审读,一致认为,《锦灰》一书,思想深刻,笔力雄健,兼具歷史的厚重感与文学的生命力,是一部不可多得的优秀长篇小说。
    经我社编委会討论决定,希望能正式获得《锦灰》一书的单行本出版权,將其作为我社明年的重点书目,面向全国发行。
    关於稿酬,我社將遵照国家规定,在您已从《收穫》杂誌社获得基本稿酬的基础上,向您支付『印数稿酬』。
    根据我社对市场潜力的评估,本书首印数暂定为十万册。
    按照1980年国家出版局颁布的《关於稿酬的暂行规定》,小说类作品的印数稿酬,將以书籍定价乘以印数,再乘以相应比例进行计算。
    另,我社对您未来的创作亦充满期待。
    若有新作,欢迎隨时来稿。
    期待您的回信。
    祝
    文安!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王方
    1982年2月12日”
    信不长,但每一句话都分量十足。
    陆泽將信纸放下,旁边的陈思和、梁永安、孙乃修早已按捺不住,伸长了脖子围了过来。
    “人民文学出版社!”陈思和倒吸一口凉气,“陆泽,你这……这是要一步登天啊!”
    “首印十五万册!”梁永安对这个数字更敏感,“我的天,这得是什么概念?咱们平时看的那些名家小说,首印有个五六万册都了不得了!”
    孙乃修则扶著眼镜,细细琢磨著信里的“印数稿酬”,问道:“陆泽,这印数稿酬,能有多少?”
    这个问题,也正是陆泽自己最关心的。
    他前世对这些旧事有所耳闻,但具体数字还需要计算。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演算起来。
    “按照规定,印数稿酬是按书籍定价计算的。
    我这本书二十五万字,厚度不低,基础稿酬出版社说是能给到千字十二元,那么这部分是3000元出头。”陆泽一边写一边说。
    “首印十五万册,前50000册是按基础稿酬的百分之八给印数稿酬,那就是贰佰四十元,后五万册则是百分之六,就是一百八十元。最后五万册是百分之四,一百二十元。”
    陆泽心算了一下,得出了一个让整个宿舍都停止呼吸的数字。
    “三千五百四十元。”
    “三千五?!”陈思和的声音都变了调。
    如果说之前那两千块的稿费是“发財了”,那这三千五的印数稿酬,对於这群一个月生活费只有十几块的穷学生而言,简直就是一笔足以让人晕眩的天文数字。
    梁永安和孙乃修面面相覷,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们知道陆泽很厉害,但从没想过,一支笔,竟然真的能点石成金到这种地步。
    陆泽自己心中也颇为震动。他知道这笔钱意味著什么。
    它不仅能彻底改善自己姐姐一家的生活,更能为他未来的许多计划,提供最坚实的资本。
    比如,为下一部作品“农”去进行更深入的实地採风,
    不过,他很快便將激动的情绪压了下去。
    钱是工具,不是目的。
    他拿起稿纸,开始给人民文学出版社回信。
    他的回覆一如既往的简洁而谦逊。
    “王方编辑:
    见信好!
    来信收悉,十分感谢贵社对《锦灰》的认可。
    能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此书,是我的荣幸。我同意將《锦灰》的单行本出版权授予贵社,相关具体事宜,悉听贵社安排。
    再次感谢。
    祝好!
    復旦大学陆泽
    1982年2月15日”
    写完信,他將其仔细折好,装入信封。
    明天一早,这封信就將寄往bj,开启《锦灰》这本书新的生命旅程。
    307宿舍的几个师兄看著陆泽,眼神里都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敬佩,但更多的是由衷的自豪。
    “陆泽,”一向沉稳的孙乃修感慨道,“我们几个还在为了两万字的学期论文愁眉苦脸,你已经开始跟国家级的出版社交流来往。人跟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跟猴子的都大啊!”
    陆泽被他这句冷幽默逗笑了,他真诚地看著几位师兄:“几位师兄,你们就別捧杀我了。
    写小说只是我的个人兴趣,做学问才是咱们的本分。
    贾老那碗阳春麵,我可是一天都不敢忘。”
    这番话,让宿舍里略显浮躁的气氛重新沉淀下来。
    是啊,无论外界如何喧囂,他们终究是书斋里的学人,根基,永远是脚下这片学术的土地。
    接下来的日子,陆泽的生活又回到了那种紧张而纯粹的节奏里。
    然而,每天同吃同住的室友们最早发现了一些异常。
    陈思和最先注意到,陆泽去图书馆借阅的书,范围开始变得“古怪”甚至可以说是不务正业起来。
    除了现代文学相关的专著,他的书桌上,出现了一些与他们中文系专业可以说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书籍。
    比如,《江南通志》、《吴县誌》、《松江府志》这类厚重的地方志。
    又比如,《中国农史》、《中国近代农村经济研究》这类专业的学术著作。
    甚至有一次,梁永安看到陆泽在读一本1958年出版的、封面都已泛黄的《农业技术手册》,里面详细介绍了水稻的育种、插秧、施肥、除虫等全过程,陆泽竟然还看得津津有味。
    “陆泽,你看这些干嘛?你这是打算做歷史学和社会学的研究?还是打算转行去农学院了?”梁永安终於忍不住了,好奇地问道。
    陆泽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指了指自己笔记本上的一行字。
    那是在拜见巴老时,李小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提议,让他写“士农工商”四部曲的时候,他隨手记下的四个字。
    此刻,只见上面的“工”和“商”两个字已经被他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分別標註著《匠心》和《锦灰》。
    而那个“农”字,则被他画了一个大大的问號,旁边写满了各种零散的词汇:联產承包、乡镇企业、农民进城、土地……
    陈思和与孙乃修也凑了过来,看到这四个字,若有所悟的同时又有些不敢置信。
    “我明白了!你小子写完了工人和商人,这是要把目光投向农民了啊!
    《锦灰》的热度还没过,你这就开始准备下一部作品了?”陈思和一拍大腿道。
    陆泽点了点头,神情严肃了几分:“现在还只是初步的构思。
    巴老说得对,写农民,些农村,绝不是靠想像就写得出东西的。
    我从小生在上海,对农村一窍不通。
    庄稼是怎么长的,一个农民一年的喜怒哀乐都系在哪些事情上,我几乎完全不知道,甚至是知道了以后也不一定能理解。
    不把这些东西彻底弄明白,我是一个字都不敢动笔的。”
    听著他这番话,宿舍里的三位师兄陷入了沉默。
    他们终於深刻地理解了,陆泽的成功,绝不仅仅是靠什么虚无縹緲的“天才”。
    在这份才华的背后,是清醒的自我认知,是周密的计划,是愿意下“向下的笨功夫”的踏实心態。
    这比才华本身,更令人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