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同学问得很好。不过我个人认为,陈景云的『相信』,並非出於天真。”
他缓缓开口,“我们看歷史人物,不能脱离他的时代。
三十年代的上海,一个民族资本家,他的处境是什么?
是前有洋资的围追堵截,后有官僚资本的敲骨吸髓,身边还有同行间的尔虞我诈。
他就像一个在暴风雨的海上独自划船的人,孤立无援。”
“在这种绝境下,任何一根可能拉他一把的稻草,他都必须抓住。
对堂弟的信任,是他渴望维繫家族这艘小船不沉的最后努力;
对史密斯的信任,是他试图『以夷制夷』、在夹缝中寻找一线生机的挣扎。
他不是看不出其中的风险,但他別无选择。
他的每一次『相信』,都是一场赌博,赌的是人性中那一点点残存的善意和契约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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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赌输了,这恰恰是他的悲剧所在,也是那个时代的悲剧所在。
它让一个最精明的人,也不得不靠最不靠谱的人性去赌命。”
一番话,掷地有声。
台下的学生们听得入了神,许多人都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著,脸上露出或若有所思或者恍然大悟的神情。
紧接著,一位戴著眼镜、气质斯文的青年教师站了起来。
“陆泽同志你好,我是歷史系的葛剑雄。
我对你书中关於三十年代上海金融市场的描写印象极为深刻。
尤其是对『橡皮股票风潮』细节的还原,甚至提到了『信託大楼』里的交易规则和投资者的疯狂心態。
我想请问,你是如何做到如此逼真、精准的还原歷史?”
这个问题,显然更偏向学术层面。
提问者陆泽也很熟悉,这可是未来復旦文史社科领域最富盛名的领军人物。
算时间,其人恰是最近两年师从復旦歷史系谭其驤先生,刚刚硕士毕业,任教於歷史系。
陆泽的表情也变得严肃了几分:“谢谢葛老师的提问。就像我刚才分享的,文学的想像,不能脱离现实的土壤。
为了写好这部分內容,我属於是下了一番笨功夫。
我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在復旦图书馆和上海图书馆的故纸堆里,翻阅了1930年到1939年所有的《申报》和《新闻报》,重点关注它们的经济版。
报纸上那些最鲜活的报导、股价的涨跌、交易所的公告,为我提供了最真实的骨架。”
“除此之外,我还查阅了一些当时商会留下的档案资料,以及一些老先生撰写的回忆录。
將这些歷史的碎片拼接起来,再投入文学的想像,去填充人物的呼吸和心跳。
我想,所谓的『真实感』,可能就来源於这些沾著歷史尘埃的细节吧。”
这番朴实无华的回答,却让在场的所有人肃然起敬。
尤其是前排的郭绍虞等几位教授,更是频频点头。
这正是他们最推崇的治学精神——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
会场的气氛愈发热烈,提问的手臂如林般举起。
就在这时,一个谁也没想到的身影,在一位学生的搀扶下,从礼堂的侧面角落缓缓站了起来。
会场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位鬚髮皆白、步履虽缓但精神矍鑠的老者。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目光深邃而平静。
“是朱东润先生!”
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全场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朱东润!与郭绍虞陈望道等並列为復旦中文系“十老”之一,中国现代传记文学的奠基人。
其治学之严谨、学术地位之崇高,在整个中国学界都是泰斗级的人物!
就连主席台上的郭绍虞都连忙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朱先生,您怎么也来了?身体吃得消吗?”
两人论起来属於同辈,郭绍虞甚至比朱先生更大上几岁,但后者这两年一直抱恙,因而有此一问。
朱东润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他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讲台上的陆泽身上。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这位学术巨擘的开口。
朱东润没有拿麦克风,但他苍老而有力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陆泽同学,他们的问题都是在问『锦』。老朽只问一个问题,是关於『灰』的。”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锐利。
“你的书名《锦灰》,写的是锦绣繁华如何化为灰烬。
但在陈景云这个人物身上,在那一片国破家亡的废墟之中,你作为作者,最想为他,或者说,为那个时代,留下的那一点,没有化成灰的东西,是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整个匯报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它已经完全超越了情节、技术和史料的范畴,直抵文学的內核,直问作者的本心!
这不仅是在问小说,更是在考量陆泽作为一个写作者的胸襟与风骨!
陆泽站在讲台上,也沉默了。
他凝视著台下那位令人尊敬的老人,脑海中浮现出陈景云最后站在纺织厂废墟前的身影。
良久,他拿起麦克风,声音里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
“朱老,您问到了这本书的根上。”
“如果说,在这片灰烬里,我一定要留下点什么。我想,那应该是两个字——体面。”
台下一片譁然,许多人面露不解。
体面?在那样一个饭都吃不饱、家国將亡的时代,谈体面,是不是太奢侈了?
陆泽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他的目光始终与朱东润先生对视著,继续说道:
“我说的『体面』,不是西装革履、出入洋场的体面,不是生意兴隆、家財万贯的体面。
我说的,是一个人,一个民族,在面对命运的重压时,最后的风骨。”
“陈景云,他失败了。他的工厂没了,家业散了,甚至连亲人都背叛了他。
从世俗的眼光看,他输得一败涂地,狼狈不堪。
但是,他没有跑,也没有跪。当日寇的炸弹落下时,他选择留在上海。
当汉奸的劝降信送到面前时,他选择付之一炬。
他在废墟上,对自己的儿子说,『只要人还在,厂子就还能再开起来』。”
“这种在人格被反覆碾压、尊严被无情践踏之后,依然不肯弯下的脊樑。
这种在满盘皆输、一无所有之后,依然不肯放弃的希望,就是我理解的『体面』!”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迴荡在巨大的礼堂中。
“锦绣可以成灰,基业可以崩塌,財富可以云散。
但只要人心里的那点『不甘』和『不服』还在,那份属於中国读书人、属於中国实业家、属於中国人的『体面』就还在!
这,就是我想留下的。
这,也是我认为那段苦难的歷史,留给我们这些后人,最宝贵的东西!”
话音落下,全场依旧是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每个人都在咀嚼著“体面”这两个字的重量。
那不再是虚无縹緲的词语,而是有血有肉的风骨,是穿透百年歷史的吶喊。
不知过了多久,朱东润先生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紧接著,导师贾植芳先生第一个站起身,用力而郑重地鼓起了掌。
下一秒,雷鸣般的掌声,从礼堂的每一个角落轰然炸响!经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