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掉电话,郭绍虞叫上几个系里的老师,亲自朝图书馆走去。
当郭绍虞带著几位老师出现在人群外围时,嘈杂的现场瞬间安静了不少。
“同学们!同学们!静一静!”郭绍虞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说道。
“大家对文学的热情,对陆泽同志作品的喜爱,我们都看到了!这是好事,是大学精神的体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兴奋的脸庞,继续道:“但是,在这里围堵图书馆,影响了正常秩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为了回应大家的热情,也为了让交流更深入、更有效,经学校研究决定。
今天下午两点,在学校大礼堂匯报厅,我们將为陆泽同学举办一场正式的『《锦灰》创作心得匯报会』!
届时,欢迎所有感兴趣的同学前去参加,与作者进行面对面的交流!”
话音刚落,人群先是寂静了一秒,隨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和掌声!
“太好了!”
“学校英明!”
“下午两点!大礼堂不见不散!”
被围在中心的陆泽,此刻略有些懵。
他只是想来图书馆看一天书而已,怎么就莫名其妙地要在全校面前开一场几百人规模的报告会了?
郭绍虞排开眾人,走到陆泽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欣赏和鼓励:
“陆泽,別紧张。这不是任务,是你应得的荣誉。
去准备一下吧,把你想说的,和你已经对同学们说过的,系统地整理一下。”
望著老师信任的目光,再看看周围一张张充满期待的年轻面孔,陆泽知道,这场报告会,他推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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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心中的无奈渐渐被一种奇特的责任感所取代。他对著郭绍虞,也对著所有人,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天下午,整个復旦,乃至整个上海高校圈的目光,都將投向那座歷史悠久的大礼堂匯报厅。
下午一点四十分,距离报告会正式开始还有二十分钟。
復旦大学的大礼堂匯报厅內,早已是座无虚席。
原本能容纳七百人的阶梯式会场,此刻连过道和门口都挤满了人。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杂了墨水、汗水与青春荷尔蒙的、独属於八十年代大学校园的燥热与期待。
闻讯来得不仅仅是復旦本校的学生,还有大量从交大、同济、华师大等兄弟院校闻讯赶来的“书迷”。
他们或站或坐,手里大多攥著一本崭新的《收穫》第六期,封面那简洁的“锦灰”二字,成了这场盛会唯一的入场券。
前排就坐的,是中文系主任郭绍虞、导师贾植芳,系里的资深教授章培恆、潘旭澜、胡裕树等人,以及闻讯赶来的教务处王处长。
此外,其他人文社科类院系的教授甚至老先生们也来了不少,基本將前两排坐满了。
眾人一边寒暄討论,一边等待报告会开始。
作为系主任的郭绍虞,看著这几乎热闹的场面,脸上满是既头疼又骄傲的复杂神情。
“郭老,贾教授,你们中文系这个学生,可真是给我们復旦长脸了!”
王处长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郭绍虞感嘆道,“一部小说,让几乎全上海的大学生都跑过来,这种號召力,多少年没见过了!”
郭绍虞捋了捋鬍鬚,眼中是藏不住的笑意:“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贾植芳则是面无表情不说话,骨子里的刻板使得他內心里不太希望这个年仅二十岁就表现得才华横溢的学生暴得大名。
他內心深处对陆泽似乎总有种类似於情深不寿,慧极易伤的忧虑。
另一边,后台临时辟出的休息室里,陆泽正对著一面镜子,整理著自己的衣领。
他还是穿著那身最常见的白衬衫和蓝布长裤,乾净、朴素。
同门师兄陈思和,梁永安和孙乃修自告奋勇地成了他的“临时助理”,正手忙脚乱地帮他倒水。
“陆泽,別紧张,就跟早上在图书馆门口那样说就行!”陈思和给他打气。
“是啊,咱们307出去的人,没有怂的!”梁永安也拍著胸脯。
陆泽深吸一口气,冲他们笑了笑。
说不紧张是假的,前世他也做过学术报告。
但面对近千名读者,且是这年月含金量极高的高校师生,还是有压力的。
但当他想到稿纸上那些鲜活的人物,想到那个风雨飘摇的时代,一种莫名的镇定又从心底升起。
下午两点整。在系主任郭绍虞亲自主持下,陆泽从后台走上了讲台。
没有鲜花,没有横幅,只有一个年轻人,一张讲台,一方天地。
当他站定的那一刻,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那声浪几乎要掀翻礼堂的屋顶。
陆泽对著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深深地鞠了一躬。
掌声渐渐平息,上千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下午好。”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场,清晰而沉稳。
“首先,感谢大家对《锦灰》的厚爱。
说实话,我今天站在这里,纯属是『被赶鸭子上架』。”
他一句自嘲,引得台下一片善意的笑声,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在与大家交流之前,我想先占用一些时间,简单分享一下我写这部小说的一些浅薄心得。”
陆泽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年轻、渴望的眼神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动笔之前,我问过自己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写这样一个故事?
写一群在很多人看来,已经被歷史淘汰的、复杂的旧时代商人?
我想,是因为我觉得他们被遗忘了,或者说,被简单化了。在
很多敘述里,他们不是『爱国儒商』就是『无良奸商』,形象颇有些单薄。
但我认为,他们首先是人,是在一个剧烈动盪的时代里,既想实现自己的抱负,又要养家餬口。
既有振兴实业的理想,又不能避免逐利的本能。
巴金先生曾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至今难忘。
他说『文学,就是要写人,要说真话』。
我想写的,就是这份复杂的人性。”
“为了儘可能地触碰到这份真实,离不开两样东西。
一样是『向下的笨功夫』,一样是『向上的同理心』。”
“所谓『向下的笨功夫』,就是扎扎实实地做案头工作,去图书馆的故纸堆里,去翻阅那些发黄的旧报纸、尘封的档案。
我把自己沉浸在当年的报刊、gg、商会记录里,试图从那些零散的文字中,去闻到那个时代真实的气息。
同时,我也走访了一些旧厂区和老弄堂,去看一看那些生锈的机器,去听一听老师傅们讲述的往事。
这些,是构建一部歷史小说的『骨架』,没有它,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但光有骨架是不够的,它还需要血肉。这就需要『向上的同理心』。
我们要尝试著去理解,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一个像陈景云那样的商人,他每天睁开眼,面对的是什么?
是工人的工资,是洋货的倾销,是同行的排挤,是家人的期盼。
我们要去想像他的每一次抉择背后的挣扎,每一次胜利背后的侥倖,每一次失败背后的不甘。
只有这样,他才不再是歷史书上的一个符號,而是一个活生生、有温度的人。”
“所以,我个人认为,文学创作,尤其是我所尝试的这种歷史题材,就是在真实史料的骨架上,去填充虚构但合乎人性的血肉,最终让歷史变得鲜活可感。
我只是一个转述者,尝试著转述那个时代本身的声音……”
三十分钟后,他微微欠身:“我个人的心得体会很浅薄,就说这么多。
一部作品完成了,它就不再只属於作者,更属於每一位读者。
现在,我更想与大家交流一二。大家可以提问了。”
短暂的安静后,一只手“唰”地举了起来。是坐在前排的一位女生。
“陆泽同志你好!我是新闻系的。
我想问,在小说里,陈景云作为一个精明的商人,他看人很准,却为什么会一次次地相信那些后来背叛他的人?
比如他的堂弟陈景明,还有那个英国商人史密斯。
这会不会显得他有些天真,和他的人设不符?”
这个问题很尖锐,也代表了很多读者的困惑。
陆泽讚许地点了点头,这个问题让他找到了与读者对话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