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灰》所引发的风暴,其猛烈程度远超所有人的想像。
从1981年年底到1982年初,在小说刊发的两个月內,这股由復旦內颳起的旋风,已经席捲了整个华东,並向全国蔓延。
最直观的体现,便是《收穫》杂誌那令人瞠目结舌的销量。
在经过一次紧急加印后,编辑部发现来自全国各地的订单依旧如雪片般飞来。
第二次加印、第三次加印……最终,1981年第六期的《收穫》杂誌,创下了一个当年度中国纯文学期刊的记录。
销量突破一百万册,远远超过了月均七十万册的数据。
在那个娱乐匱乏、精神食粮极度珍贵的年代,一本严肃文学杂誌的单期销量破百万,这本身就是一场石破天惊的文化事件。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了同一个名字——陆泽。
一个年仅二十岁的研一学生,一部横空出世的百万册畅销长篇。
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充满了令人炫目的传奇色彩。
整个上海的高校圈彻底被引爆了。
从交通大学到同济大学,从华东师范到上海外国语学院,无数学生在读完《锦灰》后,內心受到了巨大的衝击。
他们討论著陈景云的悲剧命运,分析著三十年代上海的社会生態,更对那个名叫陆泽的作者產生了无穷的好奇。
他是何方神圣?他为何能写出如此老辣深沉的文字?
於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寻访陆泽”行动,在各大高校间自发地展开了。
每到周末,总有成群结队的外校学生,骑著自行车,匯入前往邯郸路的车流。
他们来到復旦大学的门口,向里面的学生打听:“同学,请问你们知道中文系的陆泽住在哪个宿舍吗?”
一时间,307宿舍楼下,总有陌生的年轻面孔在探头探脑,让宿管阿姨都警惕了好几分。
对此,陆泽不堪其扰,却又无可奈何。
他儘可能地减少在校园里的公开活动,將自己藏进图书馆的故纸堆里,试图维持自己平静的学术生活。
然而,名气一旦形成,便如附骨之疽,再难摆脱。
这天,是一个晴朗的周日。
冬日的阳光带著一丝清冷的暖意,洒在復旦园的林荫道上。
陆泽像往常一样,抱著几本厚重的典籍,准备去图书馆消磨一整天。
然而,刚走到图书馆宏伟的石阶前,他就被七八个年轻人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一个戴著眼镜、气质沉稳的男生,他看到陆泽,眼睛一亮,试探性地问道:“请问……您是陆泽同志吗?”
陆泽看著他们明显不属於復旦学生的理工生气质和略带风尘僕僕的样子,心里嘆了口气,知道自己又被“逮住”了。
他点了点头:“我是,几位有什么事吗?”
“太好了!我们是交大物理系的,专门来找您的!”为首的男生激动地推了推眼镜。
“陆泽同志,我们都是《锦灰》的忠实读者,有几个问题憋在心里很久了,想跟您当面请教一下!”
陆泽本想婉拒,但看著他们眼中那闪烁著对知识的渴望与真诚的光芒,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吧,就在这里说几句吧,我还要去查资料。”他无奈地笑道。
“太好了!”几个交大的学生大喜过望,立刻將他围在了中间。
“陆泽师兄,我想问,您为什么给小说取名《锦灰》?
『锦』代表繁华,『灰』代表寂灭,这个名字是否就暗示了主角陈景云和那个时代的上海,最终都將繁华落尽,化为灰烬的必然结局?”
问题一上来,便直指核心。
陆泽讚许地看了他一眼,解释道:“你说对了一半。
『锦灰』二字,源於晚唐诗人李商隱的典故。
后世又有『锦灰堆』这种画种,是將残破的文物、字画、典籍堆叠在一起入画,看似杂乱,却內含乾坤。
我取此名,一则如你所言,是取其繁华与寂灭之意。
二则,是想表达那段歷史本身就是一堆破碎的『锦灰』。
我作为写作者,不过是尝试將这些歷史的碎片重新拼凑、描摹出来,让后人得以窥见那个时代的一角真容。”
这番解释,引经据典,意蕴深远,让周围的学生听得连连点头。
很快,另一个女生挤上前来,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急切地问道:“师兄,书里陈景云最后拒绝了南下的机会,选择留在上海,迎接一个未知的未来。
这个结局我们討论了很久。您是想通过这个结局表达一种怎样的思想?
是单纯对他个人选择的描摹,还是对他身上那种『士人守土』精神的讚美?”
陆泽沉吟片刻,缓缓道:“文学不是给出答案,而是提出问题。
陈景云的结局,是开放式的。
你可以理解为他身上旧式商人的局限性。
也可以理解为他作为一个中国人,在面对家国飘摇之际,內心深处不愿离弃故土的复杂情结。
我不想用一个简单的『非黑即白』来定义他,因为真实的人性,本就是复杂的。”
陆泽的回答不急不缓,条理清晰,充满了思辨的魅力。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凝神倾听的力量。
图书馆门前人来人往,这边的“小型研討会”很快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学生驻足。
最初只是三五人旁听,渐渐地,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足足上百人。
復旦本校的学生,外校慕名而来的学生,甚至一些年轻的教职工,都加入了这个临时的“露天讲堂”。
人群中,一个中文系大二的学生看到这几乎要堵塞交通的场景,又看到陆泽被围在中心难以脱身,急中生智,转身就朝系办公楼跑去。
彼时,系主任郭绍虞先生正在办公室里看稿。
“郭老师!郭老师!不好了!”那名学生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什么事这么慌张?”郭绍虞扶了扶眼镜,皱眉道。
“是陆泽师兄!他在图书馆门口被上百个学生给堵住了!
里头好多都是交大、同济的学生,拉著他问《锦灰》的问题,人越围越多,图书馆都快进不去了!”
郭绍虞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
从他办公室的角度,正好能远远望见图书馆门前那攒动的人头。
他非但没有著急,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奇光。
“堵不如疏,堵不如疏啊……”他喃喃自语,嘴角浮现一抹笑意。
学生们对知识的渴求,对文学的热情,竟然能达到如此地步!
而这一切,都是由他一名学生引发的。
他立刻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学校教务处的內线。
“喂,是教务处的王处长吗?我是中文系郭绍虞。”郭绍虞的语气沉稳而果决。
“我跟你沟通个事。现在图书馆门口,我系的研究生陆泽,被上百名学生围著开『露天讲座』呢。
对,就是写《锦灰》的那个陆泽。学生们热情太高,这样堵著也不是办法。
我有个建议,你看学校能不能出面,马上协调一下。
今天下午,就在大礼堂的匯报厅,给陆泽组织一场正式的创作匯报会?”
电话那头的王处长显然也被这个消息惊到了,但反应极快:“《锦灰》?我知道!社会上反响很大!这是好事啊!是给我们復旦爭光!
行,郭老,你这个提议好!
我马上协调场地和设备,你们系里负责通知和组织!就定在下午两点,怎么样?”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