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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师门外
    贾植芳欣慰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行了,都回去吧。图书馆快关门了,別耽误了看书。”
    目送著导师瘦削但挺拔的背影远去,陈思和重重地拍了一下陆泽的肩膀,满脸都是不可思议:“陆泽,你简直了!贾老竟然准了你的假,还免了你的討论课!
    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啊!”
    “是啊,”孙乃修也感慨道,“看得出来,贾老是真心欣赏你的作品和你的这股劲头。
    梁永安则笑著总结:“这下好了,咱们307宿舍,以后不仅是学术重镇,还要出大作家了!
    周六你安心去定稿,回来可得跟我们好好讲讲《锦灰》的故事!”
    师友的认可与祝福,让陆泽心中充满了温暖的力量。
    周六的清晨,天色微亮。
    当復旦园还沉浸在一片寧静之中时,陆泽已经悄然起身。
    他没有惊动还在睡梦中的室友,洗漱完毕后,便骑著那辆凤凰牌自行车,迎著清晨的微风,驶出了邯郸路的校门。
    从北区的校园到南市的巨鹿路,几乎要斜著贯穿大半个上海。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陆泽却丝毫不觉得疲惫,心中反而充满了期待与一种即將完成使命的庄重感。
    上午八点半,他准时抵达了《收穫》杂誌社。
    李小琳已等在了门口,身边还站著一位戴著深度眼镜、气质严谨、约莫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
    “陆泽,来啦!”李小琳热情地迎上来,为他介绍道,“这位是咱们编辑部的钱亚兴编辑,是社里校对经验最丰富的老师傅。
    “”你的《锦灰》,就是钱编辑负责一校的。今天咱们仨,就要辛苦一天了。”
    “钱编辑好。”陆泽连忙恭敬地问好。
    “你好,陆泽同志。”钱亚兴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仔细地打量著陆泽,露出一丝微笑,“你的稿子我看了三遍,写得確实好。后生可畏啊!”
    没有过多的寒暄,三人直接进入了工作状態。
    在一间专门的校对室里,那摞列印稿被平摊在长桌上。
    工作比陆泽想像的还要细致。
    “陆泽,你看这一段,”李小琳指著稿子的一处,“你写主角陈景云去见滙丰的买办,描写那买办『穿著一身妥帖的凡尔赛呢西装』。
    钱编辑提出,三十年代上海滩,英国的『哈里斯毛呢』名气更大,也更符合一个英资银行买办的身份认同,换成『哈里斯』会不会更精准?”
    陆泽低头思索片刻,他的资料里確实有相关记录,李小琳和钱编辑的建议无疑更胜一筹。
    “您说得对,是我疏忽了。换成哈里斯毛呢,更贴合人物身份。”
    他拿起笔,在稿纸旁做了清晰的標註。
    “还有这里,”钱亚兴指著另一页,“你写到绸缎庄里,老师傅在检验一批『湖縐』的成色,说了一句行话『这批货火气有点重』。
    这个『火气』,我们查了些资料,一般是用来形容瓷器的,用在丝绸上,是不是有別的说法?”
    陆泽笑了,解释道:“钱编辑,您有所不知。这正是我採风时从一位苏州老织工那里听来的。
    他说当年品质最好的丝,染色后有一种清冷柔润的光泽,像玉一样。
    如果染色或后处理工艺不到家,光泽会显得有些燥,发飘,他们就借用瓷器行的说法,管这叫『火气重』。
    这算是一种跨行业的俚语,我特意用在这里,就是想体现那种年代感和行业的专业感。”
    听完解释,钱亚兴恍然大悟,讚许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这个细节保留,非常好,很有味道!”
    就这样,一个上午的时间飞速流逝。从德商机器的具体型號,到霞飞路上某家咖啡馆的法文名字。
    从英美菸草公司內部的职级称谓,到三十年代上海警察局的巡警编制……
    每一个可能存在疑问的细节,都被反覆推敲、確认。
    午饭是李小琳从外面买回来的几个肉包子,三人就著开水,在办公桌旁匆匆解决,没有一个人提出要去休息。
    下午的工作更加深入。他们开始逐字逐句地梳理语言。
    钱亚兴对文字的敏感度极高,有时为了一个词语的搭配、一个句子的节奏,三人会討论上十几分钟。
    比如,在描写工厂女工下班后疲惫的神態时,陆泽初稿用的是“眼神黯淡”。
    钱编辑觉得不够形象,建议改为“眼神像蒙了一层煤灰”。陆泽听罢,拍案叫绝,立刻修改。
    这种全身心投入的、纯粹为打磨一部作品而共同努力的氛围,让陆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创作,而是凝结了一个时代最优秀的编辑、最严谨的校对的心血。
    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办公室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时,钱亚兴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红笔。
    “好了。”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但带著一丝兴奋,“从头到尾,所有的修改意见都核对完毕了。
    在我这里,它已经是一本可以付印的完美稿件了。”
    李小琳也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脸上却满是亢奋的神采。
    她小心翼翼地將所有带著批註和修改痕跡的稿纸一页一页整理好,放进一个牛皮纸的大文件袋里,然后用最郑重的笔跡,在文件袋的封面上写下了两个字——
    《锦灰》。
    写完,她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终稿。
    她將文件袋递给陆泽,仿佛在交付一件稀世珍宝,眼中闪烁著光芒:“陆泽,辛苦了。
    从今天起,《锦灰》就不再只属於你了。
    它马上就要去和千千万万的读者见面了。你准备好迎接它將带来的轰动了吗?”
    陆泽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入手温热,仿佛还带著一天工作的余温。
    他看著封面上那力透纸背的三个字,心中激盪著难以言喻的情感。
    这个夏天所有的汗水,所有在故纸堆里的求索,所有在街头巷尾的寻访,在这一刻,都尘埃落定。
    自巨鹿路归来,那份沉甸甸的,布满了各种修改痕跡的最终手稿被陆泽妥善地锁进了书桌抽屉的最深处。
    接下来的日子,陆泽的生活彻底回归了一名普通研究生的轨道。
    他像一滴水,悄然融入了復旦园这片知识的海洋。
    每天清晨,他会迎著晨光去操场跑上几圈,然后与室友们一同涌向食堂,在热气腾腾的豆浆和馒头香气中,开始新的一天。
    图书馆、教室、宿舍,三点一线。
    他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贾植芳老师布下的学术任务中。
    为了完成那篇关於“左联与新感觉派之爭”的万字报告,他几乎把图书馆里所有相关的文献和史料都翻了个遍。
    从鲁迅的杂文到穆时英的小说,从当年的论战报刊到后世的研究专著,他沉浸在三十年代那风起云涌的文坛论爭之中,仿佛与那些文学先驱进行著跨越时空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