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琳的到访,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307宿舍乃至整个中文系81级研究生和在校本科生的圈子里,都盪起了一圈不小的涟漪。
一位著名文学期刊的编辑,巴金先生的女儿,亲自骑著自行车来到学校,只为与一名在校学生商討一部即將发表的长篇小说。
这个消息本身,就充满了引人遐想的戏剧性。
陆泽对此保持著一贯的低调,只是简单地对室友们解释说,是暑假写的一点东西得到了编辑部的认可,需要周末去商定一些细节。
但陈思和他们都不是傻子,能让《收穫》的编辑如此郑重其事对待的“一点东西”,分量绝不会轻。
“陆泽,你老实交代,你那个长篇到底写了多少字?”夜里臥谈时,陈思和终於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
“二十五万字多一点。”陆泽轻描淡写地回答。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黑暗中,只能听到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二十五万字!在这个年代,这绝对是一部鸿篇巨製。
一个暑假,在他们还在为开学做准备、享受最后假期的时候,这个宿舍里最年轻的室友,已经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一件如此惊人的壮举。
“我的天……”梁永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著一丝梦囈般的感慨,“我们还在学习如何评论作品,你已经创造出一部等待被评论的作品了。陆泽,你这傢伙,真是个『怪物』。”
这个善意的称呼,精准地道出了三位室友此刻复杂而又纯粹的敬佩之情。
时间来到周三下午。
贾植芳先生的《中国新文学源流》討论课刚刚结束。
这节课主要围绕茅盾的《子夜》展开,四位弟子都提交了各自的万字报告,並进行了激烈的討论。
贾老全程静静聆听,只是在关键处提出几个问题,引导他们向更深处思考。
课后,贾老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习惯性地带著四个学生,在校园里一边散步,一边继续著刚才的话题。
秋日的午后,阳光温煦,林荫道上洒满金黄的落叶,师生几人缓步而行,构成了一幅復旦园里最经典的学术风景。
“……你们要记住,《子夜》的伟大,不仅在於它全景式地描绘了三十年代中国的社会面貌,更在於茅盾先生那种將人物命运与时代脉搏紧密结合的宏大敘事能力。
他笔下的吴蓀甫,不是一个简单的资本家符號,他是有抱负、有挣扎的复杂个体。
读懂了他,就读懂了那个时代一部分的真实。”贾老的声音沙哑而有力。
眾人纷纷点头,沉浸在老师的教诲中。
眼看就要走到宿舍区路口,陆泽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稍稍加快脚步,走到贾老身边,带著一丝歉意,恭敬地开口:“老师,我想跟您请个假。”
贾植芳停下脚步,锐利的目光看向他:“哦?什么事?”
“是这样,”陆泽言简意賅地解释道,“《收穫》杂誌社的编辑约我这个周六去他们编辑部,说我之前投的一篇稿子需要当面核对一些细节,做最后的定稿。”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陈思和、梁永安和孙乃修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莫名的神色。
他们虽然知道陆泽有小说要发表,但从他嘴里亲口嚮导师请假,又是另一番感受。
这代表著事情已经板上钉钉,进入了出版的最后流程。
“《收穫》?”贾植芳的眉毛微微一挑,眼神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了,“是长篇?”
“是的,老师。”
“就是你在面试时提过的,那部写三四十年代上海的小说?”
“是的。”陆泽的心微微提了起来,不知道老师会是什么態度。
毕竟,开学时那碗阳春麵的教诲还言犹在耳——要把外面的名声先放一放。
贾植芳没有立刻回答。他浑浊而深邃的眼眸,仿佛穿透了时间,回到了几个月前。
他想起来了。六月中旬的面试,眼前这个年轻人从容不迫地坐在自己面前,清晰地阐述著他的创作构想。
“锦”是繁华,“灰”是余烬,要写一群在时代夹缝中求生的民族工商业者的复杂人性。
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思想深度,给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还想起,开学后不久,系主任郭绍虞老先生有一次碰见自己,閒聊时还提起过。
“老贾啊,你那个叫陆泽的学生,可是不简单啊。
暑假里还没开学,就托我写推荐信,天天泡在图书馆查三十年代的旧报纸、旧档案,那股子钻研劲儿,不像写小说,倒像是在做博士论文!”
当时贾植芳只是欣慰地点点头,觉得这学生肯下笨功夫,是好事。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从六月的“构思”,到七月的“资料搜集”,再到九月底,这部长达二十五万字、並且已经被《收穫》这等顶级杂誌认可的长篇小说,竟然已经走到了“定稿”这一步!
这是何等恐怖的创作效率和执行能力!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才华”二字可以概括的了。
贾植芳几乎可以想见,在那个酷热的盛夏,当別人都在休息、在等待开学时,这个年轻人是如何在阁楼里挥汗如雨,將满腹的构思与翔实的资料,一个字一个字地倾注在稿纸之上。
这小子,是真把搞创作当成命来拼的!
想到这里,贾植芳那张素来严肃刚毅的脸上,线条不禁柔和了些许。
他看向陆泽的目光,也从最初的审视,转变为一种深沉的欣赏与肯定。
“我刚才说什么来著?文学要见证时代。”贾老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你用自己的笔去实践这句话,这是好事,不是坏事。一个作家,如果连自己的作品都不上心,那还谈什么做学问?”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不容置喙:“去吧。周六那天,你就不用来参加我这的读书討论了。
把稿子仔细核对好,不要留下任何遗憾。这是你作为作者的责任。”
得到老师的允可,陆泽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老师!”
“但是,”贾老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这个月的读书报告,一个字都不能少。下个月的討论课上,我要听到你关於左联与新感觉派之爭的深入思考。
学业和创作,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能做到吗?”
“能!我保证完成!”陆泽斩钉截铁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