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主编巴金先生的女儿,李小琳的办公室不大,沿墙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和期刊,空气中飘著一股陈年纸张与墨水混合的独特气味。
作为《收穫》杂誌社的资深骨干编辑,李小琳的案头永远堆满了待审的稿件。
她见过太多才华横溢的文字,也见过太多故弄玄虚的平庸之作。
她的审美已经被打磨得如同手术刀般精准而冷静。
然而此刻,握著《匠心》的稿纸,那份久违的悸动却让她的指尖微微发颤。
从李萌闯进办公室开始,李小琳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將这篇两万多字的小说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读了两遍。
第一遍,她被精巧的结构和那个惊艷的结尾所震撼。
第二遍,她开始沉下心来,品味作者在字里行间埋藏的细节。
那老练沉稳的笔触,对八十年代国营工厂氛围的精准描摹,对小人物內心世界的深刻洞悉,都让他感到不可思议。
这绝不像一个新人能写出来的东西,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从容与掌控力,仿佛出自一位文坛宿將之手。
“李编辑,怎么样?”李萌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紧张地看著他的表情。
李小琳缓缓摘下花镜,用指关节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稿纸,目光再次落到那个署名上——陆泽。
一个略显陌生的名字。没有单位,没有头衔,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名字和上海本地的地址。
“小李,你这次呀,是淘到金子了。”
得到肯定的李萌,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比自己发了稿子还要开心。
“那……李编辑您的意思是,这篇稿子……”
“用!”李小琳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字。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仅要用,而且要作为这一期的重点作品来推!”
这个决定让李萌都吃了一惊。以《收穫》的地位,每一期刊发的都是名家大作,新人新作就算优秀,通常也只是放在不太起眼的位置。
作为重点推荐,这对於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来说,是天大的荣耀。
“可是李编辑,”李萌提出了自己的担忧,“这篇小说的『主题』,似乎和我们现在主流的导向不太一样。
它不涉及伤痕,也不去宏大敘事,会不会……引起一些爭议?”
这正是李小琳刚才反覆思考的问题。她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浓茶,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爭议?文学如果没有爭议,那还叫什么文学?难道我们的读者,就只想看一种声音,一种题材吗?”
她將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伤痕文学、反思文学有其重要的时代价值,它们是吶喊,是控诉,是为歷史留下的疤痕作证。但文学的疆域,应该比这更广阔!”
李小琳的声音不大,却在小小的办公室里掷地有声,“这篇《匠心》,它关注的是『人』本身,是一个在时代洪流中被忽略的普通人的精神世界,是关於梦想与现实的永恆主题。
这种向內探索的深度,正是我们当前文坛所稀缺的!”
她站起身,在书柜前踱了踱步,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它的文本价值。
这种精妙的结构,这种对敘事技巧的极致追求,本身就是一种宣言!
它告诉我们,小说不仅可以承载思想,小说本身的形式之美,同样拥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我们《收穫》,有责任、有义务把这样具有开创性和探索精神的作品,推到所有人的面前!”
李小琳的这番话,让李萌听得热血沸腾。她终於明白,为什么《收穫》能成为文学的灯塔,正是因为有李小琳这样敢於担当、並且拥有超前审美眼光的编辑们。
“我明白了,李编辑!”
“不过,”李小琳话锋一转,重新坐回椅子上,神情变得严肃起来,“稿子虽然是好稿子,但並非完美无瑕。有些地方,还需要和作者本人当面聊一聊。”
她拿起铅笔,在稿纸的空白处轻轻圈出几个地方。
“你看,小说前半段对工厂环境的描写非常真实,但为了追求这种真实,有些地方的节奏稍显拖沓,可以更精炼一些。
另外,关於主角陈庚的心理转变,有几个关键节点,作者用的是大段的內心独白,虽然写得很深刻,但如果能用更具画面感的『行为』来表现,艺术效果会更好。”
李小琳的手指最后又落在了结尾处:“最关键的是主旨的提炼。
这个『戏中戏』的结构很棒,但在最后揭晓谜底时,可以处理得更『举重若轻』一些。
现在的情感有些过於饱满了,有一点点『喊』出来的感觉。
如果能更含蓄,让读者自己品味出那份梦想的重量,余味会更悠长。”
李萌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对李小琳的敬佩又深了一层,暗道“不愧是巴金先生的女儿欸”。
这些问题她刚才囫圇吞枣地读过去时並未察觉,经李小琳这么一点拨,才发现確实是关係到作品能否更上一层楼的关键。
“所以,我们需要见见这个『陆泽』。”李小琳做出了最终决定,“小李,你辛苦一下,明天按照这个地址,发一封信。
措辞要客气,邀请他儘快来我们编辑部一趟,就说我们基本决定录用他的稿件,但希望就一些细节问题当面沟通。”
“好的,我马上去办!”李萌兴奋地领命,小心翼翼地收好那份已经显得无比珍贵的稿纸,转身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恢復了安静。李小琳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渐浓的夜色,脑海里却在勾勒著这位神秘作者的形象。
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著怎样的经歷,才能写出这样一篇兼具老练与锐气的奇特作品?
……
五天后,一个寻常的上午。
陆泽正在阁楼里埋头攻克一道复杂的解析几何题。
自高考报名之后,他的生活更加规律,上午复习数学语文,下午专攻政史地,那篇寄出去的小说,则被他暂时压在了心底。
他深知文学创作这东西,投稿之后便只能听天由命,过度焦虑毫无用处。
“陆泽!小陆!有你的信!是《收穫》寄来的!”
楼下突然传来王阿姨那標誌性的大嗓门,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
《收穫》?!
弄堂里已经围了几个闻声而来的邻居,他们或许不知道《收穫》具体是什么,但单听这个名字就觉得“高级”,纷纷投来好奇又羡慕的目光。
王阿姨正举著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左上角,赫然印著“《收穫》文学杂誌社”的红色字样。
她把信递给陆泽,手都有些抖:“乖乖,小陆,你真给《收穫》投稿了啊?那可是巴金当主编的杂誌!”
陆泽接过信,入手能感觉到里面有一张质地不错的信纸。
他的心跳得厉害,但脸上依旧保持著镇定。他没有当眾拆开,只是对王阿姨和邻居们笑了笑:“嗯,就是隨便投了篇稿子试试。”
说完,他便转身回了阁楼,將身后一片嘖嘖称奇的议论声关在了门外。
回到书桌前,陆泽用小刀仔细地划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是用钢笔写的,字跡娟秀,应该是出自一位女性之手。
“陆泽先生:
见字如晤。
您投至我刊的短篇小说《匠心》已收悉。
经编辑部审阅討论,我们一致认为这是一部在敘事结构与文学技巧上极具探索精神的优秀作品,我刊已初步决定予以录用。
为使作品能以更完美的面貌呈现给广大读者,希望能邀请您於方便之时,来我刊编辑部(巨鹿路675號)一敘,就稿件的一些细节问题当面沟通。
届时可与我或李小琳编辑联繫。
期待您的到来。
顺颂时祺!
《收穫》编辑部
编辑李萌
1981年1月15日”
信很短,內容却像一道惊雷,在陆泽的心湖里炸开。
成了!
儘管他对自己作品的质量有著绝对的自信,但当这封来自中国文学最高殿堂的录用信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时,那份巨大的喜悦与成就感,依旧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他看著信中“极具探索精神的优秀作品”的评语,看著“李小琳编辑”这个名字,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他预判对了!《收穫》的编辑们,果然看懂了《匠心》的价值,看懂了他埋藏在故事內核里的野心。
邀请他去编辑部討论修改,这更是对他专业能力的认可与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