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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回信
    上海,长乐里。
    老弄堂的清晨总是醒得很早。天光刚蒙蒙亮,隔壁人家的公鸡就开始扯著嗓子打鸣,紧接著便是洗漱的哗哗水声、生煤炉的噼啪声、邻里间带著惺忪睡意的招呼声……
    各种声响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片旧式里弄独有的、充满烟火气的生活交响。
    陆泽早已习惯了这种嘈杂。或者说,对他而言,这种鲜活的、略带粗糙的市井气息,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的馈赠。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正坐在吱呀作响的小书桌前,借著从老虎窗透进来的晨光,在一本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这间位於阁楼的斗室,是他在这个时代的“家”。空间狭小逼仄,夏天闷热如蒸笼,冬天阴冷似冰窖。
    斜顶的天花板上,几处水渍晕染开来,像是陈旧的地图。
    除了那张一翻身就会抗议的单人床,屋里最值钱的家当,就是眼前这张桌子和上面堆满的书籍。
    距离寄出稿件已经近三周了。从上海到京城,一来一回,算上编辑部的审稿流程,最快也要大半个月才能有消息。
    陆泽並不焦虑。他有绝对的自信。
    那篇文章里所运用的“敘事学”和“读者反应理论”,在他前世已经是研究生入门的基础知识,但在这个时代,绝对是石破天惊的降维打击。
    他相信,只要那封信能被一个有眼光的编辑看到,就一定能被发掘。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安静地等待,並为下一步做好准备。
    “小陆,下来吃早饭伐?”楼下传来房东王阿姨中气十足的喊声。
    “哎,就来!”陆泽应了一声,合上笔记本,小心地將其塞进枕头底下。
    王阿姨是典型的上海里弄妇女,刀子嘴豆腐心。
    陆泽的父母早逝,他靠著父母单位的抚恤金,街道邻里的接济,和姐姐两人相依为命。
    念完高中后,虽然成绩优异,却又阴差阳错地没能考上大学,再工厂工作几年,却病退成了待业青年。
    王阿姨看他可怜,便將自家阁楼廉价租给他,平日里也时常接济他。
    陆泽走下狭窄的木楼梯,王阿姨已经把一碗泡饭和一碟酱瓜放在了八仙桌上。
    “天天闷在楼上写东西,能当饭吃啊?”王阿姨一边擦著桌子,一边数落道,“儂看看隔壁张家的小三子,初中毕业就去厂里当学徒,现在每个月都能拿三十几块工资了。
    我说小陆啊,你脑子活络,不能总这么閒著,得找个正经生活做做呀。”
    陆泽笑了笑,没有反驳,只是端起碗大口地喝著泡饭。
    他知道王阿姨是为他好。在前世,他也听到过这样的数落声,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好几年,直到后来抓住机会,才慢慢翻身。
    但这一世,他不会再让关心自己的人失望了。
    “王阿姨,我最近在给报社和杂誌社投稿,写点文章,应该……很快就会有收入了。”他含糊地解释道。
    “投稿?”王阿姨撇了撇嘴,显然不怎么相信,“那东西靠得住伐?我可听说了,能发表的都是那些有名气的大学教授。儂……还是实际点好。”
    陆泽不再多言,只是在心里默默算著日子。
    接下来的几天,陆泽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台精准的钟表。
    “邮递员!送信!”
    这天下午,陆泽刚从图书馆回来,就听到弄堂口传来一声熟悉的吆喝。
    王阿姨正和几个邻居在门口乘凉,看到穿著绿色制服的邮递员,便扬声问道:“小王,今天有我们这儿的信伐?”
    “有!长乐里7號,陆泽的信!还是京城来的!”邮递员晃了晃手里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京城来的?
    陆泽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快步走上前,从邮递员手中接过信。信封上,“《文学评论》编辑部”的红色印章字样,清晰地映入眼帘。
    来了!
    周围的邻居们都好奇地凑了过来。
    “哟,小陆可以啊,都有京城的来信了。”
    “《文学评论》?这是啥单位?听起来蛮高级的嘛。”
    王阿姨也惊讶地看著陆泽手里的信封,脸上的表情半是怀疑半是惊喜:“小陆,你真给京城投稿了?”
    陆泽此刻已经顾不上回答他们,他的指尖甚至能感觉到信封里那几张纸的厚度。
    他强压住內心的激动,对眾人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上阁楼。
    回到自己那间闷热的小屋,关上门,隔绝了楼下所有的嘈杂。
    陆泽深吸一口气,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划开信封。
    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张是邮局的匯款单,另一封则是手写的信件。
    他先展开那张匯款单,上面的数字让他呼吸微微一滯——贰拾伍圆整。
    二十五元。
    对於一个已经病退的待业青年来说,这笔钱无疑是一场及时雨,足以让他接下来的生活宽裕不少。
    他那篇文章近五千字,匯款单上的数额是二十元稿费,外加五元补贴。折算下来,稿酬標准是千字四元。
    这个价格,完全在陆泽的意料之中。
    他很清楚80年代初期的稿酬標准,对於一个没有任何名气的新人,顶级期刊给出的稿费通常在千字三到五元之间浮动。
    能给到四元,已经是相当不错的待遇了。
    真正让他感到意外的,是那笔名目不明的五元补贴。
    这显然不是常规操作,背后必然有编辑的善意和特別的考量。
    他压下心中的踏实感,展开了那封手写的信。
    信纸是编辑部內部的稿纸,字跡苍劲有力,透著一股学者的严谨。
    “陆泽同志:
    你好。
    我是《文学评论》编辑部的刘明远。你投来的稿件《〈迷途〉的敘事困境与情感迷思》,我与编辑部的同事们已拜读。
    文章观点新颖,论证扎实,尤其是运用敘事学理论分析本土当代作品的尝试,极具开创性,令我辈深受启发。
    此文质量极高,经编辑部討论,决定按新人標准从优,以千字四元支付稿酬。
    另,考虑到此文对学界有重要的参考和研討价值,编辑部额外追加了五元的研究价值补贴,以示对你学术探索的支持。
    稿酬及补贴共计贰拾伍圆,隨信匯出,望查收。
    同时,我们將此文安排於下期刊发,並辅以编者按,希望能引发学界对文学批评新方法的探討。
    你的文章中,展现了对西方文论深刻的理解与圆融的运用能力,这在国內青年学者中殊为罕见。
    我个人非常欣赏,並冒昧地猜测,这或许不是你唯一的思考成果。
    若你对此方法论有更深入、更系统的研究,並能形成系列文章,我刊愿为你提供最优先的平台。
    时代浪潮滚滚向前,文学亦需新声。期待你的回音,也欢迎你来京城时,到编辑部小坐,当面一敘。
    祝,笔耕不輟!
    刘明远
    1980年8月27日”
    稿费的数额是次要的,“新人標准从优”、“研究价值补贴”,这些措辞背后体现的认可,比金钱本身珍贵百倍。
    “下期刊发”、“系列文章”、“提供平台”、“当面一敘”……
    这些关键词所代表的,已经不仅仅是一笔稿费,而是一个来自中国顶级文学期刊的最高认可与郑重邀约。
    他知道,自己这颗投入湖心的石子,不仅盪开了涟漪,更被湖心岛上的人看到了。
    窗外,夕阳正將余暉洒满整个弄堂,给陈旧的屋檐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陆泽將信纸和匯款单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他站起身,走到狭小的老虎窗前,望向远方。
    目光所及之处,是鳞次櫛比的石库门屋顶和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他的未来,就像这片广阔的城市一样,充满了无限的可能。而一切,都从这个沉甸甸的信封开始。
    但陆泽没有让这股喜悦冲昏头脑。他坐回桌前拿出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在顶端郑重地写下了两个字:高考。
    是的,高考。
    这是他规划中至关重要的一步。
    虽然他拥有超前半个世纪的学识和眼界,但在这个时代,“待业青年”的身份是一个巨大的短板。
    它不仅意味著社会地位的缺失,更意味著他未来许多计划將寸步难行。而一张顶尖大学的文凭,是打破这层桎梏最有力、最正统的武器。
    凭藉刘明远的赏识,他或许可以以“青年学者”的身份在文学圈混出名堂,但那样的道路狭窄且根基不稳。
    他要的,是进入体制,是获得一个能让他接触更高层面信息、撬动更大资源的身份。
    名牌大学毕业生的身份,就是最好的敲门砖。
    对他这个前大学讲师而言,重新捡起高中课本,去应付一场几十年前的考试,虽不能说轻而易举,但绝对是十拿九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