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的人流如同退潮,迅速消散在艺术博物馆宽敞的大厅和出口。林漪澜刻意放慢脚步,混在几位相熟的本地学者中间,一边低声交谈,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警惕地扫视著周围。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从她踏出会议室起就没有消失过。
与陆见微的理念衝突並未让她感到气馁,反而更清晰地意识到,要想揭开谜团,必须找到更有力的证据,或者,一个强大的盟友。但目前看来,那位京华来的专家显然不是能轻易被说服的人。
她在博物馆门口与学者们道別,婉拒了共进午餐的邀请,选择独自一人沿著博物馆侧面的林荫道步行离开。这条路人流相对稀少,两旁是稀疏的榕树,垂落的气根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然而,林漪澜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股越来越清晰的寒意,从脊椎慢慢向上蔓延。
有人在跟著她。
不是错觉。那是一种经过专业训练的、极具耐心的跟踪。对方的脚步节奏会隨著她的快慢而微妙调整,始终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利用行人和路边的设施作为掩护,几乎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她加快脚步,拐进一条通往老城区的狭窄巷弄。这里是她的地盘,她熟悉每一个岔路口,每一个可以藏身的角落。她试图利用复杂的地形甩掉对方,在几个连续的急转后,她闪身躲进一个废弃报刊亭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靠近了,在巷口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判断方向。然后,沉稳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再次响起,竟然准確地朝著她藏身的方向而来!
对方也是个高手!而且对她的行动模式有所预判!
林漪澜的心沉了下去。她不能再回临时借住的地方,那会连累收留她的老渔民。她必须想办法彻底摆脱。
就在她思考著下一个逃脱路线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巷子另一头,出现了两个穿著普通休閒装、但身形健硕、眼神锐利的男子,正呈包抄之势向她藏身的位置合拢。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她被困住了!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背包带,里面装著那封要命的密信和钟錶的核心机芯。难道今天真的要……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个冷静而熟悉的声音突兀地在巷口响起,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
“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是陆见微!
他怎么会在这里?
林漪澜从报刊亭的缝隙中看去,只见陆见微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巷口,正好拦在了那名跟踪者的面前。他依旧穿著那身浅灰色的夹克,身形挺拔,面色平静,目光却如同探针一样,直视著那个试图偽装成路人的跟踪者。
那名跟踪者显然没料到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而且看陆见微的气度和问话方式,不像普通人。他愣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试图搪塞:
“没什么,路过。”
“路过?”陆见微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穿透力,“从博物馆跟到这里,拐了七个弯,躲了三次摄像头,这叫路过?”
跟踪者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自己的行动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他眼神一厉,不再偽装,手似乎要向腰间摸去。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那两个包抄过来的男子也加快了脚步,其中一人低喝道:“別多管閒事!”
陆见微似乎对身后的威胁毫不在意,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面前的跟踪者身上,同时用身体巧妙地挡住了对方可能攻击林漪藏身之处的路线。他左手看似隨意地垂在身侧,但林漪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
“我已经报警了,而且通知了博物馆安保和本地的文化局同仁。”
陆见微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如果你们不想把事情闹大,最好立刻离开。”
他的语气太篤定了,篤定到让人无法怀疑他话的真实性。那三名男子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有所顾忌。他们接到的命令可能是暗中行动,一旦暴露在官方视野下,麻烦就大了。
僵持了大约十几秒,那名被陆见微拦住的跟踪者率先冷哼一声,狠狠地瞪了陆见微一眼,然后朝另外两人打了个手势。三人迅速后退,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弄中,动作乾净利落。
危险暂时解除。
林漪澜这才从报刊亭后走了出来,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呼吸急促。她看著陆见微,心情复杂。一方面感激他的解围,另一方面,对他出现在这里充满了疑虑。
“陆博士,你怎么……”
“巧合。”
陆见微打断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惊魂未定的脸上,语气没有什么波澜,“我的车停在附近,准备去下一个考察点,正好看到你被跟踪。”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但林漪澜总觉得没那么简单。这位严谨的专家,似乎並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只专注於数据和报告。
“谢谢。”她真诚地道谢。
“不客气。”陆见微看了看那三人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这些人训练有素,目標明確。林小姐,你惹上麻烦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漪澜苦笑一下,没有否认。事到如今,隱瞒已经没有意义,反而可能让自己陷入更危险的境地。眼前这个人,或许是眼下唯一能提供些许保护,並且有可能理解她处境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陆博士,能找个安全的地方说话吗?”她直视著他的眼睛,“有些东西,我想你应该看看。”
陆见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在评估她的可信度,以及捲入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后果。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跟我来。”
他带著林漪澜快步走出巷子,来到路边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旁。他拉开车门,示意林漪澜上车,自己则坐进驾驶位,迅速发动车子,匯入了车流。他谨慎地观察著后视镜,確认没有被跟踪后,才將车开到了澳门半岛西南角一个相对僻静、可以俯瞰海景的小型观景平台。
车內,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海风掠过车窗的声音。
林漪澜从背包里拿出了那个油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將那份跨越了四百年的密信,递到了陆见微面前。
“这是我在祖母遗留的一座钟里发现的,”她解释道,“署名是,利玛竇。”
陆见微的瞳孔在听到“利玛竇”三个字时,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接过信件,动作依旧沉稳,但林漪澜注意到,他的指尖有极其细微的颤抖。
他快速瀏览著那混杂多种文字、布局奇特的信笺,越看,脸色越是凝重。当他的目光扫过“契约”、“枢纽文物”、“文明之天平”、“光之源,海之眼”这些关键词时,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林漪澜,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这不可能……”
他低声说,但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他立刻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古旧的、以牛皮小心包裹的笔记本。他快速翻到其中一页,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夹在里面的一张泛黄的、边缘残破的纸张。
那似乎是一页乐谱,或者某种机械图纸的残片,上面绘满了奇特的符號和几何图形,与常见的任何谱系或图纸都迥然不同。
陆见微將那张残谱,放在了利玛竇密信的旁边。
林漪澜凑过去一看,呼吸也瞬间停滯了!
密信文字间隙中,那些看似装饰性的、如同星辰点缀的微小符號和连接线,其排列规律、加密逻辑,竟然与陆见微手中那半页残谱上的图形,如出一辙!
不是相似,是根本就是同一种编码体系!
“这是我师父临终前交给我的,”陆见微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指著残谱上一个独特的螺旋状符號,“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让我保管好。我研究了很多年,一直以为这是某种失传的、用於精密机械校准的特殊符號……没想到……”
没想到,这竟然是利玛竇和他同行者们使用的、用於记录“契约”秘密的加密方式!
故宫的异常,澳门的密信,师父的遗物……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这半页残谱和利玛竇的亲笔信,彻底串联了起来!
陆见微之前构建的、基於纯粹科学实证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击。他不得不承认,林漪澜所说的“歷史的迴响”,可能並非虚言。这背后隱藏的秘密,其复杂和深远程度,远超他的想像。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林漪澜,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之前的疏离和质疑被一种凝重的、共同面对未知的严肃所取代。
“林小姐,”他沉声开口,“看来,我们面对的,是同一个谜题的不同碎片。”
林漪澜点了点头,心中的一块大石仿佛落了地。终於,有人相信她了,而且是一个拥有资源和专业能力的强大盟友。
“陆博士,”她迎著他的目光,语气坚定,“他们想要这封信,想要那些『枢纽文物』。单凭我一个人,恐怕保不住它,也查不清真相。”
陆见微沉默了片刻,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密信和残谱,又想起故宫那些异常的钟表,以及师父临终前那凝重的眼神。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置身事外。
“我需要你的本地知识和这封密信,”他最终说道,语气恢復了惯有的冷静和条理,“而你,需要我的官方身份和专业技术,以及……保护。”
他伸出手:“临时同盟?”
林漪澜没有丝毫犹豫,伸出手与他紧紧一握。
“临时同盟。”
两只手,一只代表著紫禁城的深厚底蕴与权威,一只承载著澳门的海纳百川与坚韧,在这一刻,因为一份跨越四百年的“契约”,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车窗外,南海的波涛轻轻拍打著岸边的礁石,仿佛在见证著一个新时代探索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