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艺术博物馆的会议室內,冷气开得很足,与窗外亚热带的阳光形成鲜明对比。空气里漂浮著消毒水、旧纸张和新列印文件混合的气味,一种属於官方场合的、略显拘谨的氛围。
长条会议桌旁,坐著本地的文化官员、博物馆负责人,以及几位受邀的本地文史专家。林漪澜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素雅的棉麻衣衫,脸上带著些许疲惫,但眼神依旧沉静。她昨晚几乎一夜未眠,在一位信得过的老渔民家中借宿,惊魂甫定,此刻强行打起精神。
会议的议题,是近期故宫博物院藏西洋钟錶异常现象的初步调查结果通报,以及两地未来在文化遗產保护方面的合作展望。对林漪澜而言,这个会议像是一根意外的救命稻草,一个可以暂时置身於相对安全环境,同时探听风声的机会。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行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位穿著熨帖的浅灰色行政夹克、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身旁跟著几位同样神情严肃的助理。眾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过去——北京来的专家到了。
主持人热情地介绍:“各位,这位是故宫博物院文物医院的陆见微博士,专精於古钟錶与科学仪器的修復与研究,也是本次异常事件调查组的核心成员。陆博士,欢迎您蒞临澳门。”
陆见微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他走到主位坐下,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眾人,没有多余的表情。他打开面前的文件夹,声音清晰,语速平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
“感谢澳门同行的接待。关於近期我院部分藏品的异常现象,经过初步的物理检测、环境监测以及电磁频谱分析,我们排除了人为破坏、常规机械故障以及已知的自然环境因素干扰。”
他顿了顿,调出几张投影图表,上面是复杂的数据曲线和频谱图。
“目前,最有可能的假设,是某种未知的、大范围的、极低频的电磁脉衝或地磁扰动,其源头尚不明確,可能与近期太阳活动异常或全球性地壳应力微调有关。这种扰动恰好与特定材质、特定机械结构的文物產生了共振效应。”
他的论述逻辑严密,证据链清晰,完全建立在现代科学实证的基础上。在场不少官员和学者纷纷点头,显然更倾向於这种“科学的”、“可解释”的结论。
然而,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林漪澜时,发现这个年轻女子微微蹙著眉,似乎对他的结论並不完全信服。
轮到本地专家发言时,一位白髮老教授提到了澳门的特殊歷史地位,以及流传於本地的一些关於早期中西交流的“传说”,暗示这些异常或许与某种“歷史的迴响”有关,说得比较委婉。
陆见微听完,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隨即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带著一种出身学术正统的、近乎刻板的严谨:
“王教授的观点很有启发性。歷史与文化背景,始终是我们理解文物价值的重要维度。然而,”他话锋一转,强调道,“在具体的技术现象排查上,我们必须遵循实证科学的原则。任何未经严格验证的『传说』或『超自然假设』,都可能將调查引入歧途。目前,没有证据表明歷史传说能与物理世界的异常现象產生直接关联。”
这番话,理性、客观,却也带著一种来自学术中心的高高在上的疏离感,隱隱否定了本地学者试图提供的、更具人文色彩的视角。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位本地人士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尷尬。
就在这时,林漪澜清亮的声音响起了,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陆博士,我认同实证科学的重要性。但您是否考虑过,您所假设的那种『未知扰动』,其本身或许就带有某种……指向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她身上。
陆见微也看向她,这是他从进入会议室后,第一次真正將注意力放在这个年轻的本地修復师身上。她看起来很年轻,甚至有些文弱,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通透和执拗。
“指向性?”陆见微微微挑眉,等待她的解释。
“是的,指向性。”林漪澜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据我所知,故宫出现异常的文物,大多与澳门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是通过澳门这个口岸进入清宫的。如果只是隨机的电磁扰动,为何恰好是这批文物?澳门本地,近期也有一些……不太寻常的事情发生。”
她没有提及密信和昨晚的袭击,但那意有所指的话语,已经让知情人心中一动。
陆见微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知道异常文物的来源高度集中於“澳门渠道”,这是內部数据明確显示的。但他將其归因於这类文物的工艺和材质特殊性,而非“指向性”。
“林小姐,”他开口,语气依旧冷静,甚至带著一丝学术討论式的挑剔,“相关性不等於因果性。文物的流通路径集中,与它们对特定物理环境的敏感度之间,是否存在必然联繫,需要更严谨的证明。至於澳门本地发生的『不寻常事情』,如果没有具体细节和证据支持,恐怕很难纳入正式的调查框架。”
他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切断了林漪澜试图建立的、那种基於直觉和本土经验的连接。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匯,一个如同精密校准的仪器,只相信数据和逻辑;一个则如同感知风浪的海鸟,更信赖环境的细微变化和歷史的隱秘脉络。
科学实证 vs.歷史隱秘。
中心权威 vs.边缘智慧。
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模式,在这间会议室里发生了第一次激烈的碰撞。
会场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然而,在这番理念交锋之下,陆见微职业性的敏锐却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当林漪澜提到“澳门本地不太寻常的事情”时,他注意到她放在桌下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而且,她提到的“祖母的钟”……根据会前得到的有限资料,那位林女士的家族似乎確实与早期澳门钟錶製造有关。他脑海中迅速闪过故宫库房里几座带有类似澳门工匠风格的钟表影像。
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会议在稍显凝滯的气氛中继续进行后续议程。陆见微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賅,而林漪澜则不再发言,只是默默听著,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著什么。
散会后,眾人起身寒暄。陆见微在助理的陪同下准备离开,经过林漪澜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对她礼节性地点了一下头,便擦肩而过。
林漪澜看著他那挺拔而略显孤高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轻轻吐了口气。沟通比想像中更难。这位从故宫来的专家,像一块坚冰,难以融化。
但她能感觉到,他並非固执,而是极度信奉他那套认知世界的规则。或许……他不是敌人。只是,要让他相信水面之下还有冰山,需要更有力的证据。
而她手中,正握著那封可能撼动他所有认知的、来自四百年前的密信。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信任的建立,需要契机,也需要……共同的危机。
她收起笔记本,独自走出博物馆。阳光有些刺眼。她知道,暗处的眼睛,或许正在某个角落注视著她。而与这位京华专家的相遇,究竟是福是祸,她的命运之舟,又將驶向何方,一切都还是未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