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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榕母娘娘
    西樵山中繁秀景,碧云峰下荔仙城。
    若待碧云花似锦,出门俱是看花人。
    ——《荔仙地方志》
    ……
    “浊月师姐?浊月师姐!”
    数粒细砂掉落在少女吹弹可破的脸蛋上,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少女的高质量睡眠。
    细砂聚到一块儿,爬到少女额头上跳动起来,不一会儿,另一位年轻的女修士快步走来,收起自己用来寻人的风沙,看著稳稳噹噹睡在横吊的树藤上的少女,长嘆一声,说道:
    “浊月师姐,佳节將至,你可以代表我们碧云峰出席一下庆典吗?”
    沉睡著的浊月蹙了蹙眉,捂著耳朵侧过身去,含糊地喃喃道:
    “不可……”
    “是我,师姐。”胡不可抱著双臂应道,沉眉顺目等待片刻,却发现浊月没了后文。
    她深吸一口气,克制住內心的燥恼,提声叫道:
    “浊月师姐?你出不出席……”
    浊月呜呜打断了问话,抱住脑袋连连摇头:
    “不可不可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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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在此,师姐。”胡不可头疼地嘆息一声,才算是听懂了浊月敷衍的话语中不想去的意思。
    “罢了……”她揉了揉太阳穴,低语道:“大雁仙宗派了人前来拜访,我宗与他们素来少联繫,况且他们与西江一衣带水,也不知此次前来所为何事……或许不让他们参加我宗的花朝盛事比较好?”
    “不可……”
    浊月含糊地嘟囔著,重新转回了身子。
    “……”
    胡不可沉默地看著浊月清冷的睡顏,片刻后,面上缓缓浮现一丝温柔。
    “知道了,浊月师姐。”她弯下腰,替浊月把垂落的披肩拾起盖好,好生整理了一番浊月的衣领,细声道:
    “西江水是世俗之地,我兄妹二人原是江门城徭役之后,无凭无靠,却受你恩泽来到西樵,备得关照……世事烦扰,我等痴长你几岁,为师姐分忧是分內之事,只是师姐切不能沉沦酒醉之中,既为碧云,也为师姐你自己……”
    浊月没有再说话,胡不可轻抚了一下浊月丝绸般的长髮,便起身行礼告退。
    偌大的园子里,只留下山石涧泉水的叮咚声。
    ……
    ……
    “那里是傅家祠,远处是紫云峰……”
    李扶疏的叶片十分擬人地抱著双臂,看著山峰下人群来来往往,心情倒是很自在。
    身受重创后,他沉眠了几乎一整个冬天,直到落了第一场春雨,他才悠悠醒转。
    这一醒便嚇了他一跳,自己竟然莫名其妙出现在这仙境般的地方,边上还安置著华贵的花架,不知道的还以为一觉醒来被富婆包养了。
    好在自我检查后,发现那块木尺还牢牢地捆在根须深处,他才確认面前这一切不是自己的梦境。
    山洪、少年、木尺,这些记忆沉入他的脑海深处,直待有朝一日,能凶猛地破土而出。
    暗中观察半个月后,他终於知道了这是何处。
    碧云峰,百草园,西樵仙宗最大的灵田之一。
    这下是真被包养了……
    从往来的西樵弟子们的閒聊中,他得知自己竟是被浊月带回来种下的,目前正在作为“秋季红龙爪花”的母本被保护性地培植繁育中。
    秋季红是称呼,龙爪花是品种,不得不说,虽然许多物种的名字和前世都有差异,但这些西樵弟子还把分类这一块整得像模像样的。
    唯一的缺点就是在植物学方面还不够专业。
    李扶疏想到这,忍不住挺直腰背,更显眼地展露出自己细长的青叶,虽然他完全可以催动灵气让自己一年四季都保持开花的姿態,但一种奇怪的衝动还是让他暂时显现了形態的变化。
    他可是记得,浊月写自己的描述时,非常自信地写下“无叶”的神態……
    花不能无叶,就像男人不能没有头髮!
    不过醒来半个月了,他还没见浊月来过,也不知道此刻她究竟在干什么。
    李扶疏看著来回飞舞的蝴蝶沉吟片刻,一个宽厚平和的声音忽然在他脑海里响起。
    “你今天似乎没有进行你的试验。”
    “榕母娘娘。”
    李扶疏微微一惊,纵目看向了山间最高的巨树。
    正所谓“古木阴中系短篷,杖藜扶我过桥东”。
    昔时人们常称讚古木树荫带来的凉爽,让人漫步山间时免受风吹日晒的侵袭,就仿佛被古木庇护著。
    然而,在那隱天蔽日的树盖下,所有置身其间的人或物都显得太过渺小,诗句里的閒雅木阴也已经不足为道。
    一般的巨树高约七八十米,就已经是数千年一遇的老树了,而在它面前,也不过是半腰的小树。大半个碧云峰,几乎都在它的荫庇之下。
    而这棵巨树,竟是位名叫“榕母娘娘”的精怪。
    西樵山中,当真是无奇不有。
    李扶疏合起叶片稍稍行礼,將根须触碰在地底无处不在的榕根上,才勉强用灵气组成语句。
    “我这几天探查完……与子代植株建立了联繫……现在……感官范围有所扩大……”
    “真是难得。”榕母娘娘的声音有些讶异,“他们年前从你身上取的分支,到现在你还能重新纳入意识之中,你的魂灵当真分外强大,难怪颇具灵韵。”
    “过奖了……榕母娘娘……”
    李扶疏艰难地作了回復,隨即长呼一口气。
    早在过去的两年间,西樵弟子就採摘过一些他的植株,当时还以为那些植株被采走之后就消耗掉了,没想到这几日突然发现它们在此栽种得还不错。
    百草园的植株零零散散算起来,竟比先前在野外的植株数量还多上许多。
    由於百草园除了种满灵植的核心园区以外,还零零散散地分布著西樵弟子们个人所属的小型灵田,在那些小型灵田,也或多或少都种植了一些他的子代。
    所以在陆陆续续地建立意识联繫后,他竟差不多已经將整座百草园都纳入了视野之中。
    换做是先前,他当然做不到这个程度,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子代植株消耗一空导致他把所有的意识集中了回来,现在他倒是可以聚精会神地感知远处的子代了。
    当真是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从前扩散开来,形成大范围的花丛,是为了提高灵气吞吐规模,也是要保证地盘內的安全,提前察觉外敌靠近。
    现在不必担忧安全,把注意力放於本体之上,专注灵气操控,只在偶尔需要感知的时候將注意力转移,又是另一种生存方式。
    这二者之间没有高低之分,只是身为植类精怪在不同环境下的表现罢了。
    “话说回来……榕母娘娘……”
    李扶疏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趁著榕母娘娘还在关注著自己,连忙开口问道:
    “你也是精怪……为何……”
    “为何生存在西樵仙宗之內?”榕母娘娘接过话头,语气中带著淡淡的笑意:“小花精,在你的眼里,这片百草园有多少精怪?”
    李扶疏听到这个问题,顿时一愣,隨即將注意力投向了身在各处的子代植株们。
    时值初春,百花初绽,细嫩的小草从石板路的缝隙中钻出,树木的枝条垂下,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百草园中,有数位西樵弟子在缓步慢行,他们背著红柳枝与天仙藤炼製而成的灵箱,灵箱敞开著,过长的灵植在箱口冒出头来,晃来晃去。
    有的小型灵田旁,还遗落著忘了带走的石臼,石臼中装著些许鲜嫩的灵植,清晨刚下过小雨,石臼中滴滴答答,不时竟停靠几只饮水的小鸟。
    李扶疏犹豫片刻,回答道:
    “我感觉……这些灵植里好像没有精怪……”
    “你说得很对。”
    榕母娘娘轻声道:
    “只不过这百草园里,確有百十只精怪。”
    “什么?”李扶疏有些吃惊,重新將视线转回方才各处,仔细察看,这次终於让他发现了些许不对。
    奼紫嫣红的花丛中,有只大蜂根本没在采蜜,它摸了半天鱼,从小蜂身上抢过蜜便一溜烟飞走了。
    西樵弟子的灵箱上,摇摇晃晃地掛著两只竹节虫,竹节虫假装著相似的灵植,搭了段便车才跃入草丛。
    石臼旁的小鸟头顶,飞著一对缠绵的喜鹊,它们嘰嘰喳喳叫了几声,似乎在催促著某只正在饮水的同伴。
    李扶疏心中闪过一丝明了,低声道:
    “西樵仙宗……其实是接纳精怪的……”
    “是的,你的感知也比我想像中更敏锐。”
    榕母娘娘微笑道:“精怪並非恶物,只是开了智的灵植与灵兽,除非做了恶变成邪妖,否则西樵仙宗没有抗拒它们的必要。”
    “原来如此……”李扶疏心下稍安,语气中也带了一丝轻鬆,“那为什么……植类精怪很少……”
    “这就是另一个方面的问题了。”
    榕母娘娘和缓说道:
    “灵兽能够行动,知道手是手、脚是脚,有清晰的自我意识,不管是作恶还是为善,都有跡可循,即使大部分灵兽不会与人类沟通,也愿意在此共处。”
    她顿了顿,微嘆一声:“然而我们灵植的成长缓慢、难以移动,大多时候只能诞生简单的意识,期间倘若受到一些伤害或引导,便很容易滋生混沌的恶意,踏上那邪妖之路……”
    “哦……”
    李扶疏从榕母娘娘的声音中听出一丝哀伤,犹豫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
    大概榕母娘娘曾经也有什么故事。
    这恐怕有数百米高的榕树精怪,难以想像实力究竟有多强,说不定堪比人类的开宗立派之主……或者更强。
    毕竟宗派常见,可数百米高的榕树却难得一见。
    其实他最好奇的还是化形一事,在来到西樵仙宗之前,正好目睹了南离灵猿远山眉化形的过程,中途被西江水倒灌导致的山洪淹没,也不知道最后的结局如何。
    可惜榕母娘娘似乎不是很愿意提及化形。
    榕母娘娘神通广大,不知究竟活了多久,也不知是如何作为精怪与西樵仙宗共处的,虽然她看起来生性泰然、无欲无求,但李扶疏心下知晓,自己终究要认真对待才是。
    “你如此天赋异稟,莫要耽误了修行。”
    榕母娘娘回过神来,说道:
    “开春了,城中人难免爭奇斗艳,来碧云峰臻选合家之美饰,听见各种杂论云云,若是想太多,容易滋生迷津,精怪修行,不是为了人事……有人来访,你好生招待吧……”
    “有人来访……?”
    话音未落,李扶疏周身笼罩的灵气倏地一轻,榕母娘娘已经飘然离去。
    “不是为了人事……是在告诫我別想化形吗?”
    他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就算榕母娘娘是这西樵山上首屈一指的精怪,也绝对猜不到他体內藏著一个人类的灵魂,对人类自由自在的身体还是异常憧憬。
    生活在百草园固然好,只是来自野外的他知道,一旦有外敌来袭,这和平的环境,就是最脆弱的东西。
    更何况,他或许也会有想要守护的东西。
    “接下来確实要注重修行了……”
    李扶疏仰头望向明亮的天空,不觉沉思起来。
    西樵仙宗不愧是西樵仙宗,虽然不知道所谓的灵脉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这里的灵气浓度绝对要比自己先前的位置高出十倍不止。
    他都险些生出些醉氧的感觉了。
    其实身为一名植物学专业的学生,以前倒是外出勘测过不少次,只可惜每次都是当牛马,穿行於牛马粪土中,没能好好享受大自然的美好。
    要不是有土木好兄弟的工作环境和光明前景在下面垫底,他都怀疑自己上学能上得道心破碎。
    “不过,榕母娘娘说的来访者是……?”
    念头刚起,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便从远处传来,他下意识纵目看去,顿时眼前一亮。
    来者竟是那位浊月勘察员……不,浊月修士!
    先前还想著有朝一日向她报恩,都险些忘了。
    可真是好久没有看到她了!
    榕母娘娘修为当真无法估量,隔著如此距离,还在所有人都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就感知到了有人来访……
    先不管那么多了。
    李扶疏看著似乎还未睡醒般左右摇晃逐渐靠近的浊月,不知为何,一时间竟有些欣喜。
    隨即他挺直了自己的青翠叶片。
    ……
    “迎春花已经开了呢。”
    “今年的桃花苞结得细而多,妙哉。”
    “翠果……去年的果太酸,今年就不泡酒了。”
    “山上的茶花还很繁盛呢,城中的都將谢了。”
    浊月停停走走,时而出神,时而短嘆,虽无人回答她的自语,她却毫不在意。
    不多时,她终於经过李扶疏的所在,看了眼她自己立下的“秋季红龙爪花”牌子,又看了眼花台上数根长长的蒜叶,不由揉了揉眼,竟微微一愣。
    “咦……咦?”
    浊月凑近李扶疏嗅了嗅,確认真是自己带回来的那朵花后,脸上逐渐染上一丝尷尬的红晕,訥訥道:
    “真、真的有叶子啊?还以为他们骗我的……”
    她蹲下身,呆望了片刻那显目的青叶,身上清香的酒气让她带了些微的娇憨,不知是想到什么,她又站起身,叉起腰鼓著脸颊叫道:
    “你当时怎么不与我说!端的害我丟脸……”
    挺直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晃,春风微漾,竟隱约显出一种得意洋洋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