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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江门侯
    拳锋击起土黄的碎浪,一叶枯黄的蝴蝶於狂沙中潜伏,倏尔风动,挑刀直衝云霄。
    “呔!”
    猴毛忽如尖刺竖起,硬接了一刀,又猛地炸开,直教狂沙不得寸进。
    枯叶一击不成,悠然飘落,转瞬又乘风而上,重叠的云纹一闪即逝,双方竟同时如遭雷击,飞速退开。
    “好灵术。”大马猴擦了擦嘴角的鲜血,说道:“以枯叶为引,削俺精血之气,你究竟是蝴蝶,还是枯叶?”
    “皆是,又皆不是。”
    胡不为抚著胸口的拳印凹痕,咳了一声:“你的尾针拳也不错,精怪对体术的想像力总是更胜一筹,果然还是必须要请远山眉公主前往仙宗一敘。”
    “他娘的,俺不是在和你互相奉承!”
    大马猴砰砰撞了撞拳,看向身旁的小马猴:
    “俺们先破其一路,人类体弱,无法久战。”
    胡不为也和胡不可对视一眼,低语道:
    “节省体力,诱敌深入,伺机全力截杀。”
    “好。”胡不可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身上浮现出皎白的云纹,在灵气的涌动中,接连亮起了数层。
    呜——
    颶风呼啸过境,两方人马不动如山地对峙著,目光中似有烈火燃烧。
    在这一触即发之际,忽地响起震天撼地的轰鸣,隨即一阵惊涛骇浪之声从上游飞速逼近。
    “什么……”
    胡不为下意识看向上游的方向,隨即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面色一变,放下蝶刃叫道:
    “奔潮了!”
    其余人转眼一看,顿时惊得魂飞魄散。
    原本只是潺潺流水的瀑口,不知何时竟已黄龙奔涌,纵目看去,城墙般的洪水倾覆而下,铺天盖地,隱天蔽日,来势凶狂,一时竟无法估量。
    黄河之水天上来!
    自然造化之力,岂是人力能够相衡?
    “……不好!”
    胡不可立即反应过来,回头看向不远处四肢仍旧虚软跪伏在地的远山眉。
    精怪化形后,修为尽失,在这滔天巨浪下,远山眉恐怕会瞬间丧命!
    来不及细想,胡不可的身体当即化作一道尘龙,径直飞越反应不及的大小马猴,冲向远山眉。
    “公主!”
    大小马猴急迫追上,正欲抢夺胡不可怀中的远山眉公主,却听身后轰隆雷鸣猛然炸响。
    回首一看,竟是山洪已至。
    轰!
    震耳欲聋的喧囂中,隱约听得胡不为高喊道:
    “一叶枯舟!”
    ……
    “咕嚕咕嚕……”
    李扶疏被洪流淹没,顿时叫苦不迭。
    早知道就不沉迷看热闹了,险些没反应过来!
    好在数以百计的子代植株根系互相缠绕,牢牢地將他固定在原地,在艰难地往地底缩了大半身躯后,本体总算是避免了山洪的冲刷。
    沉闷的轰鸣声在头顶响起,李扶疏躲在地底,一时间竟有种原始人找到山洞了的安全感。
    “我一个小趴菜,今天倒是见了大世面……”
    他喃喃自语著,有些哭笑不得。
    什么化形、什么荒古灵兽、什么仙宗,和他这棵才拥有十年修为的小野花完全扯不上任何关係。
    要说开阔了眼界,也不完全,毕竟没有任何修行常识的他看那些斗法差不多就和看ai画面一样。
    主打一个意识流,梦到哪里算哪里。
    只是这次山洪怕是要给李扶疏造成很大损失,粗略估算,少说有两三成子代植株根系尚浅,难以躲避山洪冲刷,大概率是保不住了。
    “天灾之力,恐怖如斯……”
    他略带心痛地抽了口凉气,长嘆一声。
    好在经过两年修行,他现在播种的能力也上升了很多,等到明年春天,这些损失应该就能弥补回来。
    遥想上一次直面自然的力量,还是在刚转生的那年夏天,区区暴雨造成的涨潮就差点要了他的小命。
    如今能在山洪之下苟全性命,也是有了不小的进步,换做是从前,他恐怕已经连根纤维都不剩了。
    地表传来的水流声逐渐变得沉闷遥远,李扶疏知道,这说明洪水的潮头已经远去,地表的水位逐渐升高,身处水底,也就理所当然地沉寂下来。
    “开始等待吧……”
    李扶疏缓缓吐了口气,平静地等待山洪退去。
    ……
    ……
    “还好罗非聪明,不然得和其他鱼一样被冲走几千里了,嘿嘿,这次可以在上游抢个好位置產卵……”
    带著泡沫的嘀咕声在身边响起,李扶疏从入定状態醒转,发现竟然有一条罗非鱼扒拉在自己植株的根系间,似乎正藉此躲避著水流冲刷。
    “蹲在別人胯下,多少有点不雅吧。”
    李扶疏吐槽著,根须一顶,將懵逼的罗非鱼挤出泥土外,让它呜哇乱叫地滚向了下游。
    泥土外湍急的流水声传来,他精神一振,知道水位已经下降,山洪兴许差不多要过去了。
    想到这里,他当即从地底钻出,一口气升高小半米,在水面探出脑袋。
    “呼……”
    山风依旧呼啸,掠过他的头顶,细雨落在花瓣上,一朵朵涟漪在湍急的水面绽放。
    不知为何,此时此刻竟有点一派祥和的感觉。
    与颱风山洪一比,斜风细雨都算得上好天气了啊。
    “又扛过一劫!”
    李扶疏乐观地一笑,左右晃动甩乾花瓣上的泥水,隨即用力地伸了个懒腰,直感觉在地底都快弯腰驼背成虾头哥们了。
    “等颱风过去,要好好休养生息……”
    话还未说完,下游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李扶疏微微一愣,不由露出一丝轻鬆的笑意。
    “是那个少年吧!看来他幸运地躲过了山洪……”
    然而伴隨著浑身泥沙的少年在树林间显露出身形,李扶疏也瞬间察觉有点不对。
    少年两步一滑地狂奔著,不住地发出惊惶的喘气声,在他身后,数名身披黑袍的修士缓步缀著,也不著急,只是笑道:
    “你能跑到哪里去呢?主上引西江水倒灌,整个西樵山都遭了洪,西樵修士可没有閒情来救你一个小鬼。”
    “……什么情况?”李扶疏闻言顿时一怔,心里瞬间沉了下去,“西江水倒灌……那铺天盖地的恐怖山洪,竟然是人为的?!”
    “乡里的大家,都死了……爹娘也……”
    少年跌了一跤,仓皇地叫道:
    “你、你们到底是谁!”
    黑袍修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哈哈笑道:
    “西樵山以南有一支江流,名叫西江,西江水域有一座雄城,名叫江门城,城主江门侯,乃是半步羽化的强者,今特令我等执行任务之余,顺带邀请你来访,是看中你的天赋,得好生感激才是。”
    “江门侯……”少年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一边撑起身踉踉蹌蹌地逃跑,一边叫道:“我根本不认识他啊!”
    “你不认识江门侯大人不要紧,只要知道你身上有我们所需之物即可。”黑袍修士漫不经心地一笑:“我也不欲强夺,只要你將你家传的木尺给我,我们不仅会保你平安,还可以教授你修仙之法,你可知以你这一脉的资质,包是平步青云,百年登仙。”
    “木尺?”
    少年似是终於反应过来,他滑倒在溪水边,颤抖著喘了口气,从衣襟中取出一枚五寸长短的木条,死死攥紧,满眼木然:“原来是这样……”
    黑袍修士眼中闪过一丝炙热,笑道:
    “对对,就是那个,快给我吧。”
    “为了一根小木条,杀了这么多人……”少年语气中忽然多了一丝悲愤,喃喃道:“是我对不起乡亲们……”
    黑袍修士缓步走近,摇摇头说道: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此等凡人,死了也就死了,你有大好前程,仙凡有別,你该为仙路有望而高兴才是。”
    “是吗……你可知西樵仙宗早已找过我,而当时我回答他们,父母在,不远游……”
    少年艰难地站起身,看著渐渐靠近的黑袍修士,纵目看向这已是一片狼藉的“小基地”,眼中闪过一丝哀痛和决然,低语道:
    “仙路……如果我根本不在乎那仙路呢……”
    “什么……”
    黑袍修士眉头微皱,正要继续开口,忽见少年竟径直抬手,啪的一声將木尺掷入了水中。
    “你竟敢?!”他大骇,一个瞬步衝上前,灵气鼓成勺型一捞,木尺却奇异地毫无阻碍地沉底。
    见状,他眼里顿时燃起一阵怒火,一巴掌甩上少年的脸,怒道:“你怎敢……”
    “我不过是一山野渔夫,有什么不敢的?”
    少年摔倒在地,却骄傲地扬起脸,说道:
    “山中志趣,於我才是最快乐,至於那劳什子仙路,我从未想过,也绝不会去想,你杀我全家,我虽无力反击,却也能尝试鱼死网破!”
    他箕踞而坐著笑道:
    “倒灌西江水,想必花了很大力气,若你那主上发现你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怕不是会把你们揍得像条野狗!哈哈,这般仙路,就留给你们好生享受吧……”
    “黄口小儿……”
    黑袍修士胸口剧烈起伏起来,面上涌起一丝屈辱的潮红,倏地拔剑,刺穿了少年的胸口。
    鲜红的血液流入浑浊的溪水,他周身灵气奔涌,含怒一拍,轰然一声,溪水便从中截断了开来。
    凹凸不平的河床不知埋藏了多少事物,黑袍修士冰冷地盯著河床,沉默片刻,闷哼一声,叫道:
    “那个世家的遗留,是开启庐陵道藏必要的信物之一……所有人,全都给我找!就算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
    李扶疏牢牢地卷著那枚木尺,將自己的全身都飞快缩入地底几十尺的深处。
    他低头看了一眼木尺,只见尺上刻著“庐陵李晚空”的字样,除此之外,便只是个普通的木条,陈腐褪色,带著些许农家的腥臭味。
    “原来还是本家……”
    李扶疏轻声说著,更加卷紧了木尺。
    他对所谓的庐陵道藏毫无兴趣,只是下意识地收起少年最后的遗物,不愿让那些残忍的修士拿走。
    粗暴的掘土声在头顶响起,不知那些黑袍修士是在用什么术法翻找著这片河床,术法的威力似乎完全不输先前两位西樵弟子。
    砰!
    意识中的子代植株瞬间消失了一大片。
    李扶疏还来不及心疼,又是一大片子代植株失去了联繫,短短几秒內,一年的努力就已经化为乌有。
    他沉重地呼吸著,逆流的灵气在体內胡乱奔涌,却无法分辨自己是愤怒还是恐惧,亦或者二者都有。
    或许是因为那江门侯只为一己私利,便倒灌西江水,引动山洪不知造成了多少伤亡,也冲毁了他已经看习惯了的溪流瀑口。
    或许是因为黑袍修士术法狠厉,隨手便將他两年来积攒的子代植株一一碾碎,如此轻描淡写,他却无法反抗、无力反抗。
    又或许是因为那少年之死?
    李扶疏也不清楚。
    那少年与自己无亲无故,除了常共处一片溪头,看他钓过一些鱼,再无瓜葛。
    而今在自己面前,也这样平平无奇地死去了。
    “山野渔夫吗……”
    李扶疏默念道。
    自己也不过是一介山中花客罢了。
    本想平凡地修行,平凡地当一名精怪,平凡地观望人类的生活,偶尔怀念前世为人自由自在的生活。
    这样普通的愿景,却一夕化为了泡影。
    他终於意识到,自己生於这世间,是不可能避开这些爭斗的!不管是精怪与精怪之间,还是精怪与人之间,亦或是人与人之间,这所有的爭斗都可能將他捲入其中,而没有实力,便只能任人宰割!
    本来看著那马猴公主远山眉化形后修为尽失的状態,他还有些打消了化形的念头……
    但此刻,他突然想要化形,想在这人世爭渡,想问问那些人——
    这世间修的是什么仙,走的是什么道!
    ……
    也不知道自己身为精怪,需要多久才能在这些接踵而至的无妄之灾中,平安地活到足够化形的那天……
    “修行之路真是艰难啊……”
    李扶疏低语道。
    地表隱约传来黑袍修士们的怒骂声,只不过他的子代植株已经尽数被掐灭,感官也就又回到了最开始的狭小范围,无法再观察他们的动静。
    骤然失去如此之多的“肢体”,他也不由在灵气逆流中受了暗伤,沉重的困意袭来,一时间难以运转灵气保持清醒,只能渐渐坠入沉眠。
    “江门侯是吧,別死太早,等我报这一箭之仇……”
    ……
    ……
    “来晚了……”
    一双被泥水浸透的云靴飘然落地,浊月低头看向面颊带笑溘然长逝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沉痛,喃喃道:
    “江门侯,欺我西樵无人吗?”
    她捲起潮湿的袖口,素手一挥,竟凭空生出一道泉流,在空中奔涌起来。
    浑浊的水雾化作洁净的细雨,呼啸的山风缓缓停歇,在这死寂得只剩下流水声的地界,灵气震盪出与浊月相似的玉音:
    “生死难如愿,平生爱酒泉。”
    “送君南入海,鱼水共长眠。”
    浊月弯腰抬起少年,將他平稳地放在空中的泉流上,只见泉流涌动,像一叶小舟般落入溪水中,托著少年的遗体,转眼间便朝著下游远去了。
    她目送著少年消失在视野尽头,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林地,眼中缓缓涌起一丝杀气。
    “西江水域,浊月他日定会亲自上门拜访。”
    她握紧双拳,正要腾身离去,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环顾了一周这万分狼藉的地方,喃喃道:
    “等等,这里似乎是……”
    她看向坑坑洼洼的溪地,闭眼感知了起来。
    不多时,浊月確定方位,矮身朝河床送了一道泉流,地底翻涌,果真涌出了一团蜷缩著的红花。
    “还活著……”
    少女庆幸地鬆了口气,低语道:
    “好在当时吃了半块,能有冥冥中的联繫。”
    接著,她左右看了一眼,嘆道:“江门侯狼子野心,欲对我西樵仙宗不利,此地危险,我欲將你种至宗门灵田,不知你是否原谅我擅自將你迁走的行径。”
    沉默了片刻,浊月微微一笑:
    “你不说话,我便当你答应了,先前说要借你花瓣泡酒,诸事繁忙总是忘却,今后你长住宗门,可要忍受我这恼人的傢伙日夜叨扰了。”
    说罢,她將花朵收进囊中,飘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