漯水桥,此地横跨乱石密布的乾涸河谷,是进入隱阳城的必经关隘。
“十二辆车,前六坐人,后六拉货。看那车辙印,后三辆沉得能压断轴。”
一个刀条脸的劫匪,趴在乱石岗的岩石后,嘴里叼著根枯草,阴冷的眼睛死死盯著下方缓缓驶向桥头的车队。
他身旁,一个光头疤脸正用一块油布擦拭手中弩机。
弩身透著冷硬的青灰色,弩臂上刻著模糊的军械监印——神机弩。这种利器,五十步內攒射可破內气护体,百步之內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
整个隱阳城,这样的劲弩也只有五十来把,多在城防军手中。
为了搞到这把杀器,他可是费尽了心思。
“他们多少人?”光头疤脸沉声问,手上的动作並未停下,他用长刀割了一块肉,拋给了一旁的黑熊。
黑熊直立著接过肉条,吃了起来。
“护卫三十整。”刀条脸报数,“领队的是路家大公子路庸,骑马在前,是个开了经脉的內气高手,但对外少有战绩,深浅不知。路叶那老狐狸不在车里。”
“不在?”疤脸光头动作一顿,浓眉紧皱,“路家城闹鬼了,赵家、胡家接连遭殃,他不逃,留在那儿等死吗?”
“他总该不会觉得,自己能够处理鬼吧?”
“谁知道呢,但路叶確实不在。”刀条脸啐掉草根,目光阴鷙,“我盯了三天。路家女眷、那两个小少爷,还有那个宝贝疙瘩楠楠都在车里,细软装了整整六车。可路叶今早只送到城门口,便转身回府了,看来是想跟那座城共存亡。”
“说不得,是对那座城有什么感情吧。路家城,他又姓路,说不得是真把那当家了。”
疤脸光头眯起眼,眼中凶光闪烁:“算了,不管他!他不走,倒是省了咱们一桩大麻烦。路叶若是跟车,咱们这几根老骨头还真不够他拆的。”
“他不走,基业也守不住。”刀条脸冷笑,“等咱们抢了这批细软,路家在这乱世就彻底断了根。”
“那他还敢让家眷带著重礼出城?”旁边一个脸色苍白的逃兵反问道。
“估计是觉得,从路家城到隱阳城这段官道一向太平吧,过了桥,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接,总共就那么一两天的路程,这附近又是他们的地盘,说不定这附近的土匪,他还认识。”
刀条脸看向远处,声音越来越低:“可惜,他算漏了咱们这些逃兵。”
“……別再让我听见你说逃兵。”疤脸光头吐掉嘴里的残渣,眼中透出一股如野兽般的狠戾。
“让我们去对付那种诡异难述的东西,本来就是死路一条!他们要我们死,我们还不能跑?”疤脸光头冷哼一声,站起身来,看了看天色。
天色还亮堂得很。
杀人劫货,向来是趁黑最稳,可那是针对寻常劫匪。
对他们这等在军伍中滚过刀山的逃犯来说,天亮有天亮的好处——弩箭指哪打哪,跑也跑不掉。
他们本来就是死刑犯。
不杀人是死罪,杀一个也是死罪,杀一车还是死罪。
那倒不如把人杀个乾净,免得漏了自己等人的行踪。
只要把活口斩尽,再把尸体像赵家那样胡乱撕扯,偽造成邪祟作祟的假象,这六车金银细软便成了他们销声匿跡的安身钱。
在这诡异横行的死人世道,谁会费心去查几个死透了的过路商客?
只要无人指认,等过个十天半个月,漯水桥下的血跡早被风乾,真相便会永远沉入乱石滩中。
“准备动手!”疤脸光头搓了搓手,示意几人分散潜伏。
他趴伏在土坡稜线后,弩机稳稳地压在岩石缝隙中,准星死死锁定了下方领队的路庸。
冷哼一声,精钢弩的机括扣发,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崩——!
崩——!
两声尖锐的破空声刺破了午后的死寂。
漯水桥头,两名正低头搬动路障的路家护卫哼都没哼一声,胸口便爆开两朵血花,巨大的衝击力將他们带飞出数丈远,直接钉在了下方乾枯河床的碎石堆里。
温热的血腥气瞬间在燥热的空气中炸开,受惊的马匹人立而起,发出悽厉的嘶鸣,整个车队瞬间大乱。
光头疤脸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妈了个巴子的,射偏了!”
“这下那个路庸可不好杀了。”刀条脸也苦著脸,皱著眉。
有了防备,內气护体之下,自己等人可没第二次机会能一击必杀一个內气境,不过他们再怎么说,也是两个內气境,总不能连一个没实战过的毛头小子都拿不下来?
……
“敌袭!结阵!护住车厢!”
路庸反应极快,几乎是在弦响的同时便长刀出鞘,他翻身下马,借著车厢躲避后续可能的流矢,目光如隼,死死扫向斜上方那处岩石阴影。
该死!
这里,怎么会有敌袭?
而且还有弩?
他们从哪搞到的弩!?
路庸还在震惊,可看清林间缓缓逼近的几个身影,尤其是那头黑毛羆熊时,心头彻底沉了下去。
一二三四……
五个人!五个人外加一头熊!
而且是全甲的五个人!
虽然不清楚对方有几个內气境的,但这种架势,还有军弩,再怎么说也不可能一个內气境都没有!
而那头熊瞎子,差不多也需要一个內气境来应付它!
怎么会这样!?
这是哪的劫匪!?路家城附近,漯水旁,从未有听说过这样一群人!
路庸心里一沉,但还是深吸一口气,用內气催动声音:
“各位好汉!在下路家城路庸,不知何处得罪了各位?若是求財,后三车银两细软尽数奉上!路家誓不报官,只求放我等一条生路!”
路庸大喊著,他眼神闪烁,如果对方要真是求財,那大不了把全部的金银扔在这里,那些劫匪就算是真想拿这些金银財宝,也走不了多远。
等他们到了隱阳城,有的是功夫收拾他们!
可路庸那带著內气震盪的声音在河谷间迴荡,却没有得到想像中的回应。
回应他的,是刀条脸劫匪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如破风箱拉动般的阴笑。
“放你生路?”
刀条脸从岩石后缓缓走下,手里的长刀挽了个刀花。
“放了你,让你去隱阳城告官?想得美。”
刀条脸啐了一口,唾沫夹杂著黄痰吐在了地上。
“路大公子,你还是太嫩了。杀了你们,我们一样能拿到钱。”
该死!
这帮人不只是求钱!
这群人是绝对不是一般的劫匪!
路庸即便是在看到弩箭的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是直到对方亲口说出来,他才真正的对这件事有所体会。
他的心顿时落入了谷底!
这帮傢伙不要命的!他们根本不怕自己等人跟他们斗个你死我活?!
没时间了!也没机会了!
拼了。
路庸眼中闪过一抹狠绝,他虽然平日里总是跟人和气,但习武之人怎么会没有一股傲气?
“全队听令!不要结阵!分六组跑!”
路庸的暴喝声再次炸响,声音如滚雷般直接压过了受惊的马嘶。
“每组五个护卫,各自带一辆马车,分散进两边的乱石林!管事的你带母亲走左边,老二你带楠楠直接去隱阳城报信!快!”
路庸猛地踏前一步,手中长刀赤光大盛,一个人拦在了乾涸河谷的正中央。
“护卫亲兵!带上最后那三车重货,跟我死守桥头!”
他这是要壮士断腕。
他很清楚,劫匪只有五个人,哪怕加上那头黑熊,也没法同时追击六个方向。
只要他守著这三车最重、最显眼的“財宝”,那敌人就不可能追击过远!
只要给楠楠和母亲爭取到半个时辰,进了前方隱阳城的驛站势力范围,他们就有救!
老爹说过,隱阳城的城主,是他的上司!!
也是整支映川军的驻守將领!
他不可能坐视老友家眷在路上被劫杀而不管!
路庸深吸一口气,他在赌,赌劫匪眼红这三车压断轴的细软。
也在赌,赌自己能够拦下这几个劫匪!
车队在混乱中迅速分裂。护卫们虽然惊恐,但常年的训练让他们本能地执行了命令。几辆马车瞬间调转方向,朝著两岸的乱石滩和低矮灌木丛疯狂逃窜。
“嘿,想分兵?”
疤脸光头冷哼一声,手里挥舞著长刀就冲了上去!
“我去解决这小子!赵武,你去追那个丫头,不要让他们到隱阳城!”
“李思,你带瞎子去追那些护卫!別让那些护卫到处跑了!”
疤脸光头吩咐完,看向路庸的眼神带了几分戏謔,“大少爷想当英雄?那我就先送你归西,再去抓那几个小崽子!”
……
快速顛簸的马车內,楠楠正死死地抱著方源,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感觉到了马车在剧烈摇晃,听到了外面那非人的兽吼。
“小呱,別怕!二哥肯定能够护著我们周全!”
“小呱……我跟你讲,我大哥特別厉害!……你还记得他上次给你演示的虎叫刀法,就是大哥教的。虎豹雷音也是……”楠楠低声喃喃著,断断续续的,似乎是安慰著小呱。
“楠楠,別管青蛙了!快下车!马受惊了控制不住!接下来我们要自己跑了!”忽然,路峰,也就是楠楠的二哥大吼一声,隨后踹开马车门,一手抓著楠楠的衣领一甩,下一刻楠楠惊呼一声!
她飞起来了!
方源死死地抓著她的衣服,楠楠也紧紧地护著他。
很快,楠楠就落在了她二哥的背上:“抓好了!我要加速了!”
“你怎么还带著那只没用的青蛙!?快丟掉!你难道还指望青蛙能杀人不成!?”路峰看楠楠还带著青蛙,恼火地训斥了一句,但此时根本来不及继续管教楠楠。
“算了!抓稳了没!我们要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