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警钟长鸣。
其声悽厉,穿云裂石,昭示著一场亘古未有的风暴已然降临。
雷部天牢之內,死寂被这钟声彻底撕碎。
刚刚从神魂崩塌边缘被拉回的眾神,脸上还残留著信仰幻灭的死灰色,此刻又被惊骇所覆盖。
唯独顾长夜,仿佛置身事外。
他甚至没有急著离开,只是隨手在虚空中一抹。
一道清亮的水镜凭空而生。
镜中画面流转,锁定了亿万里之外的下界,灌江口。
刚刚甦醒的闻仲挣扎著起身,目光触及水镜的剎那,整个神躯都僵住了。
画面中,灌江口的江水之上,一座临时搭建的法台高悬。
司法天神杨戩,身披银甲,手按三尖两刃刀,神情冷峻地高坐於法台之上。
而在他对面,被一千二百草头神团团围住的,竟是天庭的和事佬,玉帝的心腹——太白金星。
他被五花大绑,却毫髮无损。
看到这一幕,这位刚正一生的老太师,那只握著雌雄双鞭的手,开始颤抖。
他瞬间明白了。
杨戩这一招,比当年那只猴子大闹天宫,要狠上一万倍。
孙悟空打的,是天庭的脸面,是凌霄殿的兵。
杨戩要刨的,是天庭的根,是那至高无上的法统。
顾长夜的目光从闻仲颤抖的手上掠过,声音平淡,却刺入在场所有神明的心臟。
“太师你看。”
“反天这种事,有时候不需要刀枪,只需要一张嘴。”
……
灌江口,阴云密布。
这不是妖气,而是自一千二百草头神身上散发出的,凝如实质的肃杀兵气。
江心巨石筑成的审判台上,江水滔滔。
太白金星並未受到任何刑罚,甚至被赐予了一个蒲团。
他看著眼前这位外甥,满脸都是苦口婆心的无奈与焦虑。
“真君啊,老道知道你心中有怨,有恨。”
“可天条虽严,却是三界运行的基石,是区分仙凡、维繫秩序的根本。”
“若是没了规矩,妖魔必將横行,生灵定会涂炭,这滔天的因果,你……你担得起吗?”
太白金星的声音通过法力传遍四方,代表了天庭最正统、也是最能被接受的维稳论调。
不少闻讯赶来围观的中立散仙,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是啊,司法天神自己带头破坏天条,那以后谁还会遵守规矩?
场上的局势,一时间陷入了微妙的胶著。
杨戩始终面无表情地听著,直到太白金星说完,他才缓缓起身,那冷漠的眼神,看得太白金星心中发毛。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了一本泛黄的陈旧卷宗。
这卷宗看似是某个尘封的旧案,实则是他通过顾长夜给予的【昊天镜】碎片,从天道因果的缝隙中,强行拓印出的绝密记录。
杨戩的声音响起,字字如刀。
“既然老星君谈规矩,那杨某请教一二。”
他翻开卷宗,朗声质问。
“天条卷三,第十七则:仙凡有別,严禁通婚,违者魂压桃山,永世不得超生。我母亲瑶姬,因此而死,杨某无话可说,此乃天规。”
“但杨某想问,为何西方灵山欢喜佛一脉,在西牛贺洲广纳凡人女子为明妃,行阴阳採补之术,修行双修法门,天庭却视若无睹?”
“难道这天条,只管东方道门,不管西方佛门?”
杨戩的声音陡然拔高,炸响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
“还是说,只要给那位龙椅上的陛下,交足了『香火钱』,这天条……就可以改姓『佛』?!”
“轰——!”
此言一出,三界譁然。
无数通过各种神通窥探此地的神、妖、魔、鬼,全都懵了。
他们第一次听到如此赤裸裸的指控,直指天庭与佛门之间最骯脏的交易。
雷部天牢內,顾长夜指尖微动,【万古先祖模擬器】的力量悄然发动,將杨戩的这番话,化作最原始的道韵波动,广播给三界之中,每一个曾经或正在遭受天条压迫的弱小神仙与妖族心中。
一时间,无数角落里,响起了压抑的怒吼与哭泣。
灌江口法台上,太白金星脸上的血色褪尽,道袍被冷汗浸透。
他引以为傲的“大局观”,他所坚守的“秩序”,在这血淋淋的“双標”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雷部。
顾长夜看著水镜中陷入绝境的太白金星,嘴角勾起弧度。
他侧过头,对身旁的哪吒耳语了几句。
哪吒眼睛一亮,露出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坏笑,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留影石。
那里面,记录的正是前不久在凌霄宝殿上,文殊菩萨被逼显出青毛狮子原形,丑態百出的画面。
他屈指一弹,这块留影石便化作一道流光,通过某种特殊的渠道,“不小心”地坠落到了灌江口的审判现场,被一个眼尖的草头神捡了起来。
太白金星还在艰难地组织著语言,试图辩解。
“真君,此事……此事或有误会,天条乃是上古天道石所刻录,非人力可以更改,其中关节,並非你我所能揣度……”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就在他词穷之际。
天边,突然祥云万道,金光大作。
一股比玉帝的威严更冰冷,比天威更无情,充满了至高、绝对、不容置喙的压迫感,骤然降临!
整个灌江口的水流,都在这一刻为之静止。
杨戩猛地抬头,眉心天眼豁然睁开,射出一道贯穿天地的神光。
他盯著那片祥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王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