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藏王的声音,如九幽之下吹来的阴风,刮过每一位神仙的道心。
十万阴兵鬼將的森然鬼气,与凌霄宝殿的金碧辉煌、仙气繚绕,形成了一种触目惊心的割裂。
玉帝的眼角狠狠一抽。
他可以无视下界散仙的哀嚎,可以容忍截教旧部的悲愤,甚至可以默认圣人的越界。
但地府,他不能无视。
那是三界轮迴的基石,是天庭法统的根基之一。
地藏王此刻亲率阴兵陈兵南天门,这已经不是挑衅,而是赤裸裸的战爭威胁。
“地藏!”
玉帝的声音里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怒,试图维持三界之主的威严。
“你此举,是要乱了轮迴,顛覆三界吗?”
地藏王悲苦的面容上,第一次没有了慈悲,只剩下冰冷的嘲讽。
“陛下,是贫僧在乱轮迴,还是某些人,已经把手伸进了地狱,想將轮迴也变成自家的功德池?”
他手中的业火黑莲,火光一闪,映照出无数在佛光中挣扎哀嚎的魂魄虚影。
“贫僧今日前来,不为別的。”
“只为向陛下,向这满天神佛討个说法!”
地藏王的话,成了点燃火药桶的最后一根火星。
凌霄宝殿,彻底炸开了锅。
“说法?对!我们也要一个说法!”
火德星君罗宣,这位截教出身的火爆神仙,第一个跳了出来。
他血红的眼睛没有看地藏,而是钉在托塔李天王的脸上,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方的盔甲上。
“李靖!我来问你!”
“刚才西方那老东西出手之时,你的七宝玲瓏塔,为何连一丝光都没亮一下?!”
“你究竟是我天庭的降魔大元帅,还是他灵山的护法走狗?!”
李靖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被罗宣指著鼻子,又惊又怒。
“罗宣,你休要血口喷人!”
他强行辩解。
“圣人之下皆螻蚁,威压如天,我纵然出手,又有何用?!”
“是没用,还是不敢?”
一道清冷又带著讥讽的声音,从李靖身后凉凉地飘来。
哪吒抱著火尖枪,斜睨著自己的父亲,嘴角掛著毫不掩饰的嘲弄。
“怕是怕出手,伤了你那位师尊燃灯古佛的香火情分吧?”
“你!”
李靖被儿子当眾揭短,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哪吒说的,是事实。
“够了!”
太白金星眼看就要演变成全武行,连忙站出来打圆场。
“大家稍安勿躁,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只手轻轻拦住。
一向沉默寡言、与世无爭的南极仙翁,缓缓走到了大殿中央。
这位阐教元始天尊座下的福德真仙,今日的脸上,却不见笑意。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爭吵,只是抬起头,目光沉重地看著龙椅之上的玉帝。
“陛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份量。
“文殊菩萨手中的『锁灵阵』符文,至今未查明来源。”
“若不查清,我等,寢食难安。”
南极仙翁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封神榜上有名的正神,一字一顿。
“谁知道,下一次闭关静修时,会不会也被什么人『锁』了魂,扒了皮,成了哪位菩萨佛陀莲花宝座下的坐骑?”
这句话,兜头浇在了所有神仙的天灵盖上。
如果说罗宣和李靖的爭吵还只是派系之爭,那南极仙翁的话,则引爆了所有中立神仙內心最深处的恐惧。
是啊。
虬首仙的今天,会不会就是我的明天?
大殿內,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神仙们,安静了下来。
他们看著身边的同僚,眼神都变了。
那眼神里,充满了猜忌,怀疑,与深深的戒备。
仿佛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那个出卖天庭、与佛门勾结的內鬼。
信任的堤坝,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玉帝看著下方那一双双不再敬畏的眼睛,心中升起强烈的烦躁与不安。
局势,彻底失控了。
他再次动用了身为帝王的惯用伎俩——转移矛盾。
他威严的目光,猛地射向风暴中心的顾长夜,声音冰冷地宣旨。
“顾长夜,扰乱天庭,蛊惑眾仙,本应重罚!念太上道祖为你求情,朕从轻发落!”
“著,即刻起,將顾长夜贬出天庭,暂退北俱芦洲!无朕旨意,永世不得踏入南天门半步!”
他想將这个风暴的源头移走,再慢慢地、一个一个地收拾这些不听话的臣子。
然而,这一次。
旨意落下,却无人领旨,无人叩谢。
整个凌霄宝殿,死一般的寂静。
“陛下。”
雷部眾神之中,一位天君抬著重伤昏迷的闻仲,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地怒吼。
“不查清內鬼是谁,不给我截教一个公道,我雷部,即日起,罢工!”
“这三界的行云布雨,这天下的雷霆赏罚,谁爱管谁管去!”
他的话音刚落。
火部尚书罗宣,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火部,附议!”
瘟部正神吕岳,阴惻惻地开口。
“瘟部,附议!”
斗部、水部……一个个与截教渊源颇深,或是在封神之战中受尽了委屈的部门正神,纷纷站了出来。
玉帝僵在龙椅之上,手指扣住扶手,手背青筋暴起。
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那种“政令不出凌霄殿”的屈辱与尷尬。
他的威严,他的法统,正在被这些他曾经视若工具的臣子,一片片地撕碎。
就在这僵持之中,顾长夜动了。
他没有抗旨,也没有辩解。
反而极其恭顺地对著龙椅上的玉帝,深深行了一礼。
“罪臣顾长夜,领旨谢恩。”
他接下这道充满了羞辱意味的旨意,隨即转身,对著那些为他鸣不平的截教眾神,脸上露出诚恳又带著歉意的微笑。
“诸位天尊,公道自在人心。”
“长夜人微言轻,实在不愿因我一人,让陛下为难,让诸位天尊背上抗旨不尊的罪名。”
“长夜的去留,是小事。”
“天庭的法度,三界的安稳,才是大事。”
他这副受了天大委屈,却依旧处处为大局著想的姿態,让他在眾神仙心中的形象,拔高了不止三丈。
尤其是与玉帝那急於甩锅、和稀泥的昏聵模样一对比,高下立判。
不少中立的神仙,都忍不住暗暗点头,看向顾长夜的眼神,多了讚许与同情。
散朝了。
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方式。
神仙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各自回府,三五成群的小圈子,在天河边,在蟠桃园外,在南天门的角落里,悄然形成,神念交织,低声议论著什么。
而与截教向来不和的阐教十二金仙之一,太乙真人,在路过哪吒身边时,竟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他拉住自己的徒弟,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焦虑。
“灵珠子……你师尊那个……那个模擬器……”
“能不能……也帮我查查,我那徒弟金霞童儿的因果?”
“我总觉得,他最近有些不对劲……”
顾长夜正要带著孙悟空等人跨出南天门。
一道极其隱晦的神念,无视了空间与禁制,直接传入他的耳中。
那声音苍老、疲惫,不带丝毫人间烟火的气息。
“小友,且慢。”
“兜率宫刚出炉了一炉九转金丹,不知小友可有兴趣,来与老道一同品鑑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