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夜那慢条斯理的动作,扼住了现场所有沸腾的杀意。
他甚至没有展开那捲法旨。
只是用修长的指节,在金光灿灿的捲轴上轻轻叩击。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敲在十八罗汉的心坎上,也敲在文殊菩萨那张扭曲的脸上。
他的声音淡漠得不带人间烟火,却蕴含著天条律令的冰冷威严。
“要动本帝的证人,经过天庭同意了吗?”
一句话,便將一场佛门內部的“清理门户”,拔高到了天庭与灵山之间的程序对峙。
文殊的眼神猛然一凝。
他可以无视地藏王,可以镇压虬首仙,甚至可以不把杨戩和孙悟空放在眼里。
但他不能无视玉皇大帝亲笔书写的法旨。
这代表著三界名义上的至高权力。
抗旨,就是公然与天庭为敌。
“顾长夜!”
文殊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他试图抢回话语权。
“此獠乃截教余孽,身负万载业障,早已不是天庭仙籍中人!我佛门清理內部坐骑,乃是分內之事,何须向天庭报备?”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令身后那十八尊气息磅礴的罗汉。
“降妖伏魔,乃尔等本分!”
“还不速速结成伏魔大阵,净化这地府魔障!”
十八罗汉闻言,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身上再次佛光大盛。
十八道金光冲天而起,眼看就要结成一座足以炼化大罗金仙的恐怖阵法。
地府的阴风被佛光碟机散,空气变得炙热而肃杀。
然而,就在此时。
那跪在奈何桥上,浑身颤抖的虬首仙,再次发出了一声比之前更加悽厉、更加绝望的悲鸣。
他抬起那张布满伤痕与泪痕的脸,目光穿透重重佛光,盯住了罗汉阵中的几道身影。
“乌云仙师弟!”
“长耳定光仙师弟!”
“你们睁开眼看看!我是虬首仙啊!”
“当年万仙阵中,我们曾背靠背,挡过广成子的翻天印啊!”
这声呼喊,不再是空泛的哭诉。
它带出了具体的场景。
血淋淋的记忆。
以及那份早已被佛光掩埋、却从未真正消逝的袍泽之情。
万仙阵。
翻天印。
那是截教仙人心中一道永远无法癒合的伤疤。
轰!
罗汉阵中,手持降龙金钵的降龙罗汉,身形猛地一颤。
他手中的金钵佛光暴涨,原本是瞄准地藏王当头砸下,此刻却像是失了准头,竟硬生生偏了三寸。
金光擦著地藏王的肩头飞过,狠狠轰在了远处的忘川河堤之上,激起千层血浪。
连锁反应,瞬间爆发。
伏虎罗汉那即將挥出的拳头,凝固在了半空。
长眉罗汉那两条垂至胸口的白色长眉,无风自动,剧烈地抖动起来。
托塔罗汉、芭蕉罗汉……
十八罗汉之中,竟有近半数人的身上,佛光开始剧烈地紊乱、闪烁。
他们看著那个跪在桥上,神魂残破、哭得像个孩子的昔日同门。
再看看自己身上这件代表著“慈悲”与“正果”的袈裟。
那双本该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名为“裂痕”的东西。
他们是佛门的罗汉。
可他们,也曾是截教的仙。
文殊菩萨见状,肺都快气炸了。
他指著那些动摇的罗汉,声色俱厉地呵斥。
“尔等皆已证得罗汉果位,前尘皆空,色即是空!莫要被这魔头的心魔之语所惑!”
“前尘皆空?”
杨戩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刺穿了文殊虚偽的言辞。
“文殊,那你为何还留著当年的阐教道號『广法天尊』?”
“所谓的『空』,不过是你们强加於人、让別人忘本的藉口罢了。”
“哈哈哈哈!”
哪吒更是捧腹大笑,他指著那群神情复杂的罗汉,笑得前仰后合。
“这就是灵山的正果?”
“把昔日的兄弟当牛马骑,阉了神魂,抽了道基,你们居然还修得出慈悲来?”
“这果位,怕不是用同门的血泪浇灌出来的?那可真是餿得透顶了!”
字字诛心。
降龙罗汉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他没有去看暴怒的文殊,而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跪在桥上的虬首仙,隨即收起了手中的金钵。
他双手合十,对著文殊微微躬身。
“阿弥陀佛。”
“贫僧……今日法力不济,恐难降魔。”
说完,他竟真的收敛了所有气息,默默地向后退了半步,低眉垂目,宛如一尊石雕。
此举,如同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贫僧偶感风寒,神通滯涩。”
“贫僧昨夜观星,今日不宜动武。”
“阿弥陀佛……”
一个又一个罗汉,收起了法器,退出了阵法。
他们用各种荒诞不经的理由,选择了罢工。
他们没有公然反抗。
却用这种无声的方式,表达了最决绝的抗议。
原本气势汹汹、足以横扫地府的十八罗汉伏魔大阵,土崩瓦解。
只剩下文殊菩萨,以及他身边三四个阐教出身的死忠,孤零零地悬在半空。
幽冥地府那惨白的“秩序之光”,因为罗汉们的集体动摇而忽明忽暗。
奈何桥头,一边是脸色铁青、怒目金刚的文殊菩萨。
一边是低眉垂首、仿佛入定的十数位罗汉。
中间,则隔著一个跪地痛哭的、人不人妖不妖的“狮子人”。
这神圣与荒诞並存的画面,形成了三界有史以来最强烈的讽刺。
文殊菩萨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佛光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疯狂的怨毒与狠辣。
他的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怀中。
那里,藏著一枚由镜玄交给他的、散发著幽蓝色数据流光的玉符。
这是最后的手段。
既然无法体面地收场,那就让所有人都无法收场!
他看著周围那些“背叛”了他的罗汉,看著远处那群看戏的顾长夜一行人,原本俊美的脸庞,突然变得狰狞如鬼。
“好好好!”
“既然你们都念著那点可笑的旧情,那就陪著这个骯脏腐朽的旧地府,一起埋葬吧!”
话音未落,他猛地捏碎了怀中的玉符!
嗡——!
一声刺耳的嗡鸣响彻整个幽冥。
地府最深处,那座镇压著三界轮迴、已经停止转动万年的六道轮迴盘,突然爆发出刺目的惨白光芒。
紧接著,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它开始缓缓地……
逆向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