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符破碎。
一道刺耳到极致的嗡鸣,並非作用於耳膜,而是直接贯穿了在场所有神魔的魂魄。
那声音,像是刮骨的钢刀。
地府最深处,那座死寂了万年的六道轮迴盘,骤然爆发出惨白光芒,光芒之盛,足以灼瞎神佛的法眼。
紧接著,它开始逆向旋转!
轰!轰!轰隆隆——
所有与轮迴盘相连的“秩序化”设施,那些冰冷的玉石建筑,那些规整的符文锁链,在这一刻集体过载,接连不断地自毁、爆炸!
毁灭性的能量风暴,撕开幽冥大地,席捲四面八方。
无数正在排队等待格式化的冤魂厉鬼,被这股逆转的洪流捲入,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灵体便被瞬间撕扯成齏粉。
魂飞魄散。
“哈哈哈!既然不能留,那就一起毁了!”
文殊菩萨状若疯魔,趁著这滔天大乱,化作一道狼狈不堪的金光,竟还妄图抓走桥上的虬首仙,一同逃离。
他彻底疯了。
然而,一道比幽冥寒风更阴冷、更森然的声音,懒洋洋地响彻地府。
“想走?”
“本座的胃,准了吗?”
是鯤鹏。
声音落下的剎那,文殊菩萨周遭的空间凝固,所有生机被抽乾,变得比万载玄冰还要坚硬,將他钉在原地。
一股源自太古洪荒、最原始的吞噬法则,锁死了他的法身。
鯤鹏的庞大黑影在能量风暴中缓缓浮现,他並未张开那足以吞噬天地的巨口。
他知道,生吞一位菩萨,背后牵扯的圣人因果太过沉重。
但,羞辱可以。
只见鯤鹏隔空张嘴,对著文殊的方向,轻描淡写地一吸。
嗡——!
文殊菩萨护体的那朵十二品功德金莲,剧烈震颤。
其中三瓣莲叶,竟被一股无可抗拒的伟力硬生生扯断、剥离,化作三道刺目金光,径直飞入了鯤鹏的口中。
“嘎嘣!”
一声清脆至极的咀嚼声。
这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的爆炸与轰鸣,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幽冥,菩萨的道基,是什么味道。
“噗——!”
文殊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喷出一大口金色的佛血。
法身金莲乃其道基所化,莲瓣被毁,无异於被人当眾撕下了一条臂膀,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他再也顾不上虬首仙,俊美的脸庞上只剩下无尽的惊恐与怨毒。
断臂求生!
他竟毫不犹豫地引爆了一件护身佛宝,借著那狂暴的推力,化作一道仓皇的血光,撕裂空间,彻底消失。
危机並未解除。
六道轮迴盘的逆转越发疯狂,整个地府都在崩塌的边缘。
孙悟空等人神色凝重,正欲联手强行镇压,却发现顾长夜依旧站在原地,甚至连法力都未曾调动。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了地藏王身上。
“地藏。”
顾长夜的声音穿透喧囂,清晰地传入地藏王耳中。
“真正的佛,不在灵山,在地狱。”
“今日,你便是这幽冥唯一的『王』。”
寥寥数语,却如混沌开闢的第一道惊雷,劈开了地藏王心中最后的迷惘与枷锁。
王?
是啊,他为何要向灵山证明自己?为何要执著於那虚无縹緲的“佛”號?
他本就是这地狱之王!
“吼——!”
地藏王仰天发出一声压抑了万古的咆哮,啸声中充满了决绝与新生。
他身上那原本代表罪孽与毁灭的黑色业火,在这一刻,不再向外散发破坏的气息。
它们向內收敛,凝聚,化作了如同沥青般粘稠、却又蕴含著无尽生机的修补神液,浩浩荡荡地冲入了那即將失控的六道轮迴盘之中!
一直沉默的孟婆,也动了。
她那苍老的身躯迎风暴涨,显化出模糊而伟岸的后土祖巫法相,双脚重重踏在幽冥大地之上,用最纯粹的大地之力,稳固了即將断裂的奈何桥与忘川河堤。
顾长夜闭上双眼,【万古先祖模擬器】的广播功能悄然启动。
一段古老、苍凉,不属於任何经文,却直抵灵魂深处的洪荒歌谣,通过神魂共鸣,精准地广播给地府中每一个暴乱的亡魂。
那歌谣没有意义,只有最纯粹的安抚与归宿。
原本因轮迴逆转而疯狂嘶吼的亿万亡魂,竟在这歌谣中,缓缓安静了下来。
奇蹟发生了。
那惨白、冰冷、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秩序化地府,在黑色业火的燃烧与重塑下,褪去了虚偽的外壳。
阴森、昏暗、幽邃的本色,开始回归。
一点点猩红的光芒,在焦黑的土地上重新亮起。
那是彼岸花。
它们在业火焚烧过的灰烬中,重新绽放,一路从奈何桥头,开满了通往轮迴的每一条道路。
这本该恐怖阴森的画面,此刻竟让地府所有的阴神、鬼差,乃至那些安静下来的亡魂,都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与真实。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地府。
危机,解除。
十殿阎罗自废墟中走出,对著那道屹立於轮迴盘前的黑色身影,以及他身旁的青袍年轻人,齐齐躬身,行三界至高的大礼。
地藏王没有回头。
他低头看著手中那根已经断裂的九环锡杖,隨手將其扔进了滚滚的忘川河。
他的目光穿透无尽虚空,望向西天灵山的方向,立下了属於他的,全新的大誓。
“自今日起,地府不听灵山宣调。”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地藏王嘴角扯出极尽嘲讽的弧度。
“笑话!”
“若地狱空了,这世间的恶,又该去往何处?”
“本座,便要让这地狱,永镇世间之恶!”
声音不大,却字字如惊雷,彻底顛覆了三界对这位大愿菩萨的认知。
在无尽的彼岸花海中,地藏王一身黑衣,背对眾生,独面轮迴。
孤独,而又无比强大。
顾长夜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了文殊仓皇逃遁时,从怀中掉落的一块不起眼的玉石碎片上。
他俯身捡起,神识探入。
那竟是一块“昊天镜”的仿製品残片,上面还残留著镜玄那冰冷的秩序符文气息。
顾长夜的眼神变得幽深。
这意味著,天庭內部,早已有了镜玄的深度渗透。
甚至,玉帝本人,可能已经与他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
他把玩著手中冰冷的仿製镜片,目光穿透幽冥,投向了那遥远的三十三天之上。
“文殊此番逃窜,必定会第一时间去凌霄殿,向玉帝哭诉。”
“与其等著他们调兵遣將来围剿……”
顾长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让孙悟空等人都感到头皮发麻的腹黑笑容。
“不如……我们带著这位『证人』,亲自去一趟凌霄宝殿,找玉帝,好好『述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