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门，娄晓娥就像只快活的小鸟围著他转，一会儿指著墙上的西洋油画介绍：“这是我爸从国外带回来的，据说还是名家手笔呢。”
    一会儿又噘著嘴埋怨：“上次在见过之后，你怎么都不找我玩啊？”
    娄振华假意咳嗽著提醒了几次，见女儿根本不听，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娄谭氏则笑著打圆场，转身进了厨房准备茶水。
    “晓娥，你先坐会儿，我跟你爸说几句话。”
    周为国笑著拍了拍她的胳膊，娄晓娥立刻乖巧地坐到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却还黏在他身上。
    娄振华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隨即话锋一转，试探著问道：“为国，不知道你成家了没有？”
    这话一出，娄晓娥的身子瞬间绷紧，眼珠子死死地盯著周为国，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周为国被问得有些尷尬，挠了挠头说道：“娄董，我还没结婚，但有红顏知己。”
    娄晓娥脸上的欣喜刚冒出来，就被后半句话浇得烟消云散，垂著头抠著衣角，一脸失落。
    娄振华却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这有什么？像你这么优秀的年轻人，有几个红顏知己不是很正常？”
    周为国只能赔笑著点头，心里却暗暗嘀咕：这娄振华怎么老往这上面引？
    正想著，娄振华又说道：“为国，我想去抽根烟，要不要陪我去书房聊聊？”
    周为国耸了耸肩，起身跟上。
    娄晓娥本想跟著起身，娄振华却回头说道：“你去厨房帮你妈打下手，一会好好招待为国。”
    两人进了书房，娄振华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递了一根给周为国，自己也点了一根，吞云吐雾间，书房里很快瀰漫起菸草的味道。他沉默了半天，才迟疑著开口：“为国，虽然知道突然说这些很突兀，但我还是想听听你的建议。”
    周为国心里早有预料，暗嘆一声 —— 果然没那么简单。他点了点头：“娄董您说。”
    “別叫娄董了，多见外。”
    娄振华摆了摆手，“你跟晓娥投缘，就叫我一声娄叔。说实话，我这个『董事长』就是个空架子，除了拿点分红，厂里的事一点插不上手。”
    周为国陪著笑了笑，没接话。
    娄振华又吸了一口烟，眼神变得凝重：“为国，你能跟我说说，像我们这种人，以后该何去何从吗？”
    周为国心里咯噔一下，暗自思忖：就咱俩这交情，问这么敏感的问题合適吗？
    他刚想委婉迴避，娄振华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主动说道：“从公私合营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了。我把大部分家產换成了外匯，让其他几位夫人带著孩子去了香江，本想自己守著老宅再看看。可这两年看著身边的老伙计要么跟我一样无所事事，要么远走他乡，我这心里越来越慌 —— 留下来怕出事，走了又捨不得这片根。”
    周为国这才明白他的顾虑，却还是忍不住问道：“娄叔，咱们不算熟，您跟我说这些，就不怕出问题？”
    娄振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为国，我看人不会错。你年纪轻轻就能让宋部、秦老那些人另眼相看，肯定不是普通人。再说，晓娥对你的心思我看得出来，你对她应该也是有一定好感的，我总不能把你当外人。而且你放心，我自己都娶了一妻四妾，不会对你有什么特殊的要求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以为我不去厂里，就什么都不知道？轧钢厂姓娄二十多年，厂里的老人我认识不少。虽然不知道你具体在搞什么，但能让领导那么重视，肯定有真本事。”
    周为国这才明白，娄振华是早有准备，既摸清了他的分量，又用 “晓娥” 拉了关係，这才敢跟他说这些敏感话题。
    他看著娄振华期待的眼神，知道自己要是不给出点实质性的建议，今天怕是不好收场了。
    周为国摸了摸鼻子，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 ，只能含糊著打哈哈：“娄叔您过奖了，我就是运气好，刚好碰上厂里需要技术攻关，瞎猫撞上死耗子罢了。”
    “你这小子倒是谦虚。”
    娄振华笑了笑，指尖夹著烟在菸灰缸里轻轻点了点，“我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看人还是有几分准头的。你要是真没本事，宋部、秦老那些人能对你另眼相看？轧钢厂的技术骨干哪个不是熬了十几年才出头，你年纪轻轻就能牵头搞工具机改进、这可不是『运气』二字能解释的。”
    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周为国一时语塞，只能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娄振华见状，语气又沉了几分：“不瞒你说，我之所以敢跟你聊这些，一来是信得过你的为人，二来也是赌一把 —— 我总觉得，像你这样的人，眼光不会局限於眼前的得失，肯定能看清將来的路。”
    周为国放下茶杯，终於明白娄振华的核心顾虑了。
    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娄叔，其实您的处境没那么糟。您现在手里有资金，有海外渠道，缺的只是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哦？你说说看。” 娄振华眼前一亮，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
    “您想想，国家现在最缺什么？是先进的设备，是精密的仪器，是能搞生產的技术。”
    周为国条理清晰地说道，“您要是能把香江的渠道利用起来，专门给国內引进这些紧俏物资，甚至可以资助几个科研项目，那您就不是『资本家』，而是『爱国侨商』。到时候別说没人找您麻烦，政府说不定还得把您当座上宾。”
    娄振华皱了皱眉：“可我这身份…… 万一被人揪著『资本家』的尾巴不放怎么办？”
    “这就需要您主动表態了。”
    周为国继续说道，“您可以把轧钢厂的分红捐一部分给地方建设，再公开表示支持公私合营政策，彻底跟『旧身份』切割。至於香江那边的生意，您可以让家人出面帮你打理，你自己主要针对国家需要的资源和技术入手，偶尔想回四九城就回来住一住。 既不长时间远离故土，又能隨时掌握生意动向，岂不是两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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