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
朱雀大街的告示牌前,已经围满了百姓。
而且人还在聚集。
但出奇地安静。
忽然,一阵、一阵的吸气声想起。
“念错了?”
郑屠夫用胳膊肘顶了顶前面的读书人。
“书生,你倒是再念一遍,是不是俺听岔了?”
那个青衫士子,脸色涨红。
揉了揉眼睛,在那张皇榜上反覆观看。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他不会年了。
“没念错。”
“皇榜上写著,朝廷设擂。”
“凡天下能工巧匠,若能仿造出大唐宝钞,且连工部尚书都辨不出真假的。”
“赏黄金,一百万两。”
“赐工部侍郎之职。”
轰。
人群炸了。
“一百万两?”
『噹啷』。
屠夫愣住了,杀猪刀自由落体。
“还是黄金?”
卖豆腐的大娘来了兴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凑了过来。
“这朝廷是疯了吧?”
“这是变著法子让咱们造假钱?”
“造什么假钱!这是造官!”
有人喊了一嗓子。
“工部侍郎啊!那可是朝廷大员,祖坟冒青烟都求不来的官!”
消息不到半个时辰,传遍了长安。
茶馆里。
酒肆中。
甚至连青楼楚馆的姑娘们,都在议论这事。
这太荒唐了。
自古以来,只听说过抓造假幣的要杀头,没听说过造假幣还能领赏当官的。
“胡闹!简直是胡闹!”
御史台。
几个上了年纪的言官气得吹鬍子瞪眼。
御史中丞把手里的茶杯摔得粉碎。
“陛下这是被谁灌了迷魂汤?”
“如此视国法为儿戏,视朝廷威严如草芥!”
“这皇榜一出,天下刁民必定蜂拥而起,钻研奇技淫巧,谁还肯安心种地?谁还肯科举?”
旁边一个年轻御史小声说道:“听说……是武郡王的主意。”
屋內静了一下。
刚才还拍桌子的老御史,手僵在半空。
那股子正气凛然的劲头,瞬间泄了一半。
“咳。”
老御史理了理袖子,重新坐下。
“若是武郡王……那此事或许另有深意。”
“但这皇榜写得也太直白了,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嘴上这么说,却没人再提要去撞柱死諫的事。
谁敢?
那个杀人不眨眼,管杀不管埋,动不动就喜欢玩消消乐的魔头,谁敢管?
跟他讲道理?
他只会问你头铁还是他的屠刀硬!
……
午时三刻。
朱雀门外。
这里是皇城的正南门,平日里除了大朝会,很少开正门。
今天开了。
两队身穿玄色铁甲的神武军,迈著步子走出来。
每四个人一组。
抬著红漆木箱。
一箱。
两箱。
十箱。
足足一百只大箱子,在城门前的空地上摆成了方阵。
围观的百姓把朱雀大街堵得水泄不通。
就连两边坊墙上都爬满了人。
大家都想看看,朝廷是不是真能拿出这一百万两黄金。
毕竟,那是传说中的数字。
很多人一辈子连一两金子都没见过。
“开箱!”
一名校尉站在城楼上,挥动令旗。
下面的士兵上前,抽出腰刀。
咔嚓。
木箱打开。
阳光正好照过来,没有一点阻碍。
那一瞬间。
朱雀门前的人群,集体失明了。
好闪!
眼睛睁不开了!
那是真正的金山!
士兵抓住木箱边沿,轻轻一翻。
哗啦啦啦!
“娘咧……”
“是金山,是真的!”
郑屠夫,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太多了。
多到他的眼前,只有金色。
“这……这是真的?”
青衫书生放下了斯文,拼命往前挤。
“退后!”
神武军士兵將陌刀往地上一顿。
鏘!
杀气腾腾。
但没人害怕。
“看清楚了!”
那个校尉站在高处,用铁皮捲成的喇叭喊话。
“这只是一部分!”
“陛下有旨,黄金就在这!”
“谁有本事,谁就拿走!”
“若是没本事……”
校尉冷笑一声。
“那就老老实实地用大唐宝钞!”
“別整天在背地里嚼舌根,说什么宝钞不值钱!”
“朝廷敢把这一百万两黄金扔在这晒太阳,就说明咱们大唐的国库,钱都堆不下了!”
这话粗俗。
管用吗?
非常管用。
原本质疑的百姓,腰杆子直的,大號上茅厕都得站著!
“谁敢说大唐宝钞是废纸,老子跟他急!”
“就是!朝廷这么有钱,还能差咱们这三瓜两枣?”
“万岁!”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
紧接著。
声浪如潮。
“大唐万岁!”
“陛下万岁!”
喊声震得城楼上的灰都在往下落。
什么“天子疯了”。
什么“荒唐闹剧”。
在这一百万两黄金面前,全是废话。
老百姓不懂什么经济学,也不懂什么信用体系。
他们只认一样东西。
眼见为实。
朝廷有钱,那朝廷发的纸就是钱。
就这么简单。
……
甘露殿。
李承乾站在窗前,听著远处传来的欢呼声。
“姐夫这一手……”
李承乾摇了摇头,嘴角却压不住笑意。
“真是把人心算到了骨子里。”
一百万两黄金確实多。
但和整个大唐的信用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
用这点钱,买来了天下人对宝钞的死心塌地。
这买卖,赚大了。
“陛下。”
王福迈著小碎步跑进来,跑得太急,帽子都有点歪。
这是王德的乾儿子,自李承乾上位后,王德便前往皇陵守著李世民去了。
倒不是李承乾寡恩,本来想让王德回乡恩养的。
但王德说他打小陪著先帝,没了他先帝会不习惯,所以他自请前去守皇陵。
“鸿臚寺那边来人了。”
李承乾心情正好,转过身,理了理袖口。
“是哪国的使臣?若是为了看金山,让他们去朱雀门排队。”
“不……不是使臣。”
王福脸色有些古怪。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拜帖,双手呈上。
拜帖不是纸做的。
是一块不知什么材质的黑木板。
“来人自称是『公输班』的传人。”
王福低著头,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说,揭了皇榜。”
李承乾愣了一下。
这么快?
皇榜才贴出去半天。
“人在哪?”
“就在宫门外。”
“带进……不,朕亲自去见。”
李承乾刚要抬脚,又停住了。
他拿起那块木板看了看。
上面只有一句话。
【不要黄金,只求与武郡王一敘。】
李承乾的眉毛挑了起来。
不要钱?
这世上还有不喜欢钱的人?
一百万两黄金摆在那,这帮人看都不看一眼?
“有意思。”
李承乾把木牌扔回桌上。
“去请武郡王。”
“就说,鱼咬鉤了。”
“而且,是条不要饵的大鱼。”
李承乾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