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
“啪”
李承乾把木牌往桌上一扔。
“看工部图档?”
李承乾背著手,走了两步。
“好大的口气。”
他停在窗前,看著外面。
“若是为了那一百万两黄金,朕给得起。若是为了官位,朕也给得起。可他们要看工部的底。”
李承乾转过身,看著站在下首的那个少年。
“长安,你怎么看?”
叶长安手里拿著一份刚送上来的摺子。
摺子上写著,鸿臚寺外已经聚了不少读书人,都在等著看朝廷接招。
拒了,是朝廷心虚,不敢让人看真本事。
接了,万一对方真是来偷师的,工部的机密就成了筛子。
“舅舅。”
“这人既然敢揭皇榜,却又不提钱,说明所图甚大。”
“若是让工部那些老大人去见,三两句话就能被套出底细。”
叶长安合上摺子,放在一边。
李承乾皱眉。
“那你爹?”
“我爹正忙著陪我娘呢,这种小事,不用烦他。”
叶长安理了理袖口。
“我去。”
李承乾愣了一下。
“你?”
“我不仅是武郡王世子,还是內阁辅臣呢。我去见他,既不失礼数,又能进退自如。”
“若是他是真神,再请我爹出山也不迟。若是装神弄鬼……”
叶长安没把话说完。
李承乾想了想。
点头。
“准了。”
……
鸿臚寺,偏厅。
叶长安进门的时候,那人安坐在椅子上。
大概四十多岁,鬍子修剪得很整齐,身上穿的是粗布衣。
“武郡王没来?”
那人放下茶盏,眼皮抬了一下。
叶长安走到主位坐下。
“家父有些忙。”
叶长安看著对方。
“我是叶长安。”
那人笑了笑。
“听过。算盘打得不错,杀人也利索。”
“在下公输望。”
公输望指了指门外。
“那一百万两黄金,堆得倒是高。可惜,铜臭气太重,污了工匠的手艺。”
叶长安身子往后靠了靠。
“公输先生既然看不上黄白之物,那今日进宫,是为了什么?”
“为了理。”
公输望从怀里掏出一本书。
书皮被翻烂了。
那是大唐工部印发的最基础的《格物致知》。
“工部在这书里写,万物皆有引力。”
公输望把书拍在桌子上。
“若是地心有吸力,那为何鸟能飞?”
他盯著叶长安。
“书中还写,铁船可浮於水,是因为浮力大於重力。我公输家造了一辈子的木鸟,却从未听说过铁能浮水。”
“我想见一下他们,问问这道理是从哪来的。”
“若是他答不上来,这《格物致知》就是误人子弟的妖书,该烧。”
叶长安看著那本书。
他不懂造木鸟,但他懂人。
“道理,书里都写了。”
“能不能看懂,那是悟性的事。”
公输望的脸色沉了下来。
“世子这是在赶人?”
“不。”
叶长安放下茶杯。
“我是在立规矩。”
他站起身,走到公输望面前。
两人隔著一张桌子。
“你想看工部的图档,想知道大唐真正的核心技术。”
“凭什么?”
“就凭你姓公输?就凭你读过两本书?”
公输望眯起眼。
“凭我公输家的手艺,天下无双。”
“嘴上说没用。”
叶长安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工部最近正在研发的重弩草图,遇到了一些卡壳的机括问题。
“既然是公输家的传人,那就拿点真东西出来。”
“三天。”
叶长安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之內,你把这些图纸解决了。”
“我亲自给你牵马坠鐙,送你去工部。”
叶长安顿了顿。
“若是拿不出来。”
“那就哪来的回哪去。”
“大唐工部的门槛高,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
公输望看著桌上的图纸。
过了许久。
他伸手拿过图纸,塞进怀里。
“好。”
“三天后,我会让世子知道,什么叫巧夺天工。”
公输望起身就走。
……
武郡王府。
后院的葡萄架下。
叶凡手里拿著一把剪刀,正在修剪葡萄藤。
叶长安站在旁边,把鸿臚寺的事说了一遍。
“要证明?”
叶凡剪掉一根枯枝。
“这一招『反客为主』用得不错。”
“他要是真有本事,咱们也不亏。要是没本事,这脸是他自己丟的。”
叶长安给叶凡递过一条湿毛巾。
“爹,我觉得不对劲。”
“哪不对劲?”
“太傲了。”
叶长安回忆著那个公输望的眼神。
“那种傲,不是工匠对技艺的自信。更像是居高临下……。”
“他看大唐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暴发户。”
“而且,他对《格物致知》太熟了。那些问题,不仅仅是质疑,更是试探我们到底掌握了多少。”
叶凡把毛巾扔进盆里。
水花溅出来。
“查了吗?”
“查了。”
长孙冲从迴廊那边走过来。
“王爷,这人有点意思。”
长孙冲把纸递给叶凡。
“公输望,確实是公输家的旁支,早年在蜀中隱居。但这十年,他的行踪是个谜。”
“锦衣卫查了他在长安的落脚点。”
“在城南。”
“永兴坊的一座三进宅子。”
叶凡扫了一眼纸上的內容。
“宅子的主人是谁?”
“明面上是个做丝绸生意的富商。”
“但那个富商的资金流向,锦衣卫顺藤摸瓜,查到了江南。”
“是苏州织造局的退役管事。”
“再往深了挖。”
长孙冲指了指纸上最后一行字。
“这笔钱的源头,和宗正寺的一位爷有关。”
叶凡看著那个名字。
並没有太意外。
“滕王,李元婴。”
叶长安凑过来看了一眼。
“那个画蝴蝶的王爷?”
“画画只是个幌子。”
叶凡把纸折起来,隨手揣进兜里。
“李元婴是高祖最小的儿子,辈分高,但在朝里一直装疯卖傻。”
“这个时候,一个销声匿跡十年的工匠,拿著滕王的钱,跑来要看工部的底。”
叶凡笑了。
“这哪里是来论道的。”
“这是来摸底的。”
“他们想知道,大唐现在的强盛,到底是靠运气,还是真有什么『神术』。”
“更想知道,没了那些火炮,咱们手里还有什么牌。”
叶长安问:“那三天后的约定?”
“约什么定。”
叶凡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既然鱼都露头了,就別等著它咬鉤了。”
“直接下网。”
叶凡看向长孙冲。
“去告诉陛下。”
“明天在甘露殿设宴。”
“请那位公输先生进宫。”
“顺便,把滕王也请来。”
“就说本王想看他画画了。”
叶长安有些迟疑。
“爹,若是鸿门宴,会不会打草惊蛇?”
“惊蛇?”
叶凡拿起桌上的剪刀。
咔嚓。
剪断了一根最粗的葡萄藤。
“我就是要让他们惊。”
“只有蛇惊了,才会露出毒牙。”
“我倒要看看,这帮躲在江南温柔乡里的人,到底攒了多大的家底,敢把手伸到工部来。”
“备车。”
“我要进宫跟陛下对个词。”
“明天的戏,得演全套。”
叶凡把剪刀扔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