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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春耕生弊
    三月的洛阳,春风卷著麦浪,漫过城郊的万顷良田。试点各县的田埂上,隨处可见墨家弟子手把手教农户扶犁、用耬车的身影,新造的铁犁破开沉睡了一冬的土地,翻出湿润的黑土,处处都是春耕的繁忙景象。
    审食其已经连著十余日,带著公孙襄往返於五个试点县之间,从农具分发、农户培训,到代田法的落地、粮种的调配,桩桩件件都亲自盯办。眼见著各县春耕有条不紊地推进,连往年撂荒的土地都被重新开垦出来,他悬著的心总算稍稍放下,只等秋收之时,用实打实的增產数据,验证这兴农四策的成效。
    这日他刚从偃师县巡查回来,前脚迈进治粟內史衙署的大门,后脚荆明就带著一身风尘,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不等审食其开口,荆明抬手就將一卷竹简狠狠拍在案几上,竹简散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与事跡,墨跡都带著几分凌厉的火气。
    “辟阳侯,你自己看看!” 荆明的声音压著怒火,胸膛剧烈起伏,“我们墨家弟子跟著农监下乡,本是教百姓用农具、学耕作,结果亲眼看著各县的乡吏、亭长,借著你这兴农试点的名头,干起了盘剥百姓的勾当!”
    审食其拿起麻纸,目光快速扫过,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眉头越皱越紧,指尖捏得麻纸微微发颤。
    纸上写得清清楚楚:洛阳县乡吏王显,强令农户必须出钱购买官造农具,哪怕家中已有耕具,也必须缴钱,不缴者便不许参与代田法试点,不发放朝廷调配的粮种;偃师县亭长赵墨,勾结县里功曹,將免费分发的农具扣下,转手高价卖给农户,中饱私囊;还有平县、巩县、新城县,皆有小吏借农具分发、农技推广之名,或摊派银钱,或强征劳役,甚至有豪强的家奴借著背后功侯的势力,插手农具打造,偷工减料,以次充好,把利国利民的兴农策,变成了他们敛財的工具。
    名单的末尾,赫然標註著几个名字的背后靠山 —— 有开国功侯的门生故吏,有河南郡府属官的亲族,甚至还有宫中近侍的远亲,盘根错节,皆是些有背景的地头蛇。
    “这些竖子!” 审食其猛地一拍案几,铜灯里的烛火都震得跳了起来,胸中怒火翻涌。他想起当初在丞相府,萧何那句语重心长的 “大官易做,小吏难缠”,当时只觉醍醐灌顶,如今才真正体会到,这基层吏治的顽疾,到底有多棘手。他三令五申,农具免费分发,农技免费教授,严禁借春耕之名盘剥百姓,结果转头就被这些基层小吏当成了耳旁风,硬生生把惠民的良策,变成了害民的苛政。
    荆明看著他怒不可遏的模样,冷声道:“辟阳侯,这些人背后都靠著大大小小的靠山,你身在朝堂,行事多有顾忌,若是不方便处理,那便由我来。墨家弟子遍布各县,这些人的住处、行踪,我们摸得一清二楚。世人都说『侠以武犯禁』,今日我便犯一次这禁,替洛阳百姓清理了这些蛀虫,也绝不能让你这利国利民的兴农策,毁在这些人手里!”
    他腰间的墨眉剑微微震动,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意,身为墨家巨子,他见不得百姓受此盘剥,更容不得有人把兼爱利民的事,变成敛財的勾当。
    “巨子稍安勿躁!” 审食其立刻抬手拦住他,语气斩钉截铁,“此事不必劳烦墨家出手,更不必让巨子担上『以武犯禁』的罪名。我身为治粟內史,主持洛阳春耕试点,出了这样的事,本就该我来处理。你放心,三日之內,我定给洛阳百姓,给巨子,给墨家一个交代。”
    说罢,他扬声对著门外喝道:“来人!即刻传河南郡守周信,以及洛阳、偃师、平县、巩县、新城五县县令,半个时辰之內,到治粟內史衙署议事!迟来一步,以貽误春耕论处!”
    门外的属吏应声而去,荆明看著审食其沉稳果决的模样,眼中的怒意稍稍散去,却依旧带著几分疑虑:“辟阳侯,这些人背后都有功侯、郡府撑腰,河南郡守周信,未必会为了你,得罪这些朝堂勛贵。”
    审食其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心中早已盘算得明明白白。
    他当初执意要把兴农策的试点放在洛阳周边各县,而非其他郡国,除了洛阳是大汉临时都城所在,能最快看到成效之外,最核心的考量,便是河南郡守周信这个人。
    周信早年以士卒身份在单父县隨同刘邦在单父起兵,更是吕家的舍人,是吕雉娘家最早的班底。当年楚汉相爭,周信曾拼死护卫,一路护送吕雉渡过淮河,才让她得以脱险。大汉立国之后,刘邦便钦点他出任河南郡守,镇守洛阳这京畿要地,不仅是刘邦的臣子,更是吕雉一派的亲信。
    同为吕雉亲信,周信绝不会在这件事上跟他唱反调,更何况,这些小吏盘剥百姓,本就触犯了汉律,他占著法理与情理,周信没有任何理由推諉。
    “巨子放心,周郡守,必会给我这个面子。” 审食其淡淡开口,语气里带著十足的底气。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衙署外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河南郡守周信一身官服,跑得满头大汗,身后跟著五个面色惶恐的县令,一行人连口气都没喘匀,便快步走进了大堂,对著审食其躬身行礼:“下官周信,见过辟阳侯!”“下官等,见过辟阳侯!”
    他们都知道审食其如今的分量,不仅是位列九卿的治粟內史,更是陛下和皇后面前一等一的红人,连萧丞相都对他礼遇有加,更何况是他们这些地方官。尤其是听闻审食其传令时语气不善,几人心里早就打鼓,一路快马加鞭赶来,连大气都不敢喘。
    审食其坐在主位上,神色冷冽,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温和,抬手便將案上的名单与证词竹简,一股脑推到了周信面前,沉声道:“周郡守,各位县令,你们自己看看!这就是你们治下的河南郡,这就是你们管的各县!我三令五申,兴农试点,农具免费分发,农技免费教授,严禁任何人借春耕之名,盘剥百姓,中饱私囊!结果你们看看,这些乡吏、亭长,把我的话当成了耳旁风,把朝廷的惠民之策,当成了他们敛財的工具!”
    他的声音越来越重,带著九卿的威严,在大堂里迴荡:“强卖农具、摊派银钱、剋扣粮种、偷工减料!短短半个月,就有数十户百姓被盘剥得连买粮种的钱都没了!你们身为郡守、县令,治下出了这样的事,是失察,还是纵容?!”
    周信拿起竹简与名单,越看脸色越白,额头上的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淌,手都微微发颤。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竟然出了这么大的紕漏,还被审食其抓了个正著。他太清楚审食其和吕后的关係,这件事若是审食其捅到吕后那里,別说他这个郡守位置坐不稳,怕是连脑袋都要搬家。
    “辟阳侯息怒!是下官失察!是下官管束不力!下官罪该万死!” 周信 “噗通” 一声,对著审食其躬身请罪,身后的五个县令更是嚇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跪了下去,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心里都门儿清,审食其是什么人?那是能自由出入皇后宫,跟陛下、皇后说得上话的人,別说罢了他们的县令之位,就是要了他们的脑袋,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审食其看著跪地的眾人,冷哼一声,语气里没有半分缓和:“罪该万死倒不至於,但汉律条条摆在那里,犯了法,就必须按律处置!我把话放在这里,名单上的所有人,无论他背后是哪一位功侯,哪一位郡府高官,哪一位宫里的亲眷,一律拿下,从严审讯,按汉律定罪!该流放的流放,该处死的处死,绝无半分姑息!谁要是敢徇私枉法,包庇纵容,別怪我审食其不讲情面,直接上奏陛下与皇后,连坐论处!”
    他身居九卿之位,是两千石的朝廷重臣,更是大汉排名第十一位的功候,本更何况背后站著刘邦与吕雉,这份底气,足以让他在河南郡的地面上,说一不二。
    周信闻言,立刻挺直身子,高声道:“下官遵令!下官即刻便派郡府兵卒,捉拿名单上所有涉事人员!一日之內,全部捉拿归案,三日之內,审结定案,按汉律从重处置!绝无半分徇私,若有半点疏漏,下官任凭辟阳侯处置!”
    跪在地上的五个县令,也连忙跟著高声表態,声音都带著哭腔:“下官等遵令!即刻回县捉拿人犯,按律处死!绝不敢有半分包庇!若有违令,甘受严惩!”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件事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唯有从重从快处理,才能保住自己的乌纱帽,甚至保住自己的性命。
    审食其看著眾人的表態,神色稍缓,摆了摆手:“都起来吧。我给你们三日时间,三日后,把审结卷宗、处置结果,一併送到我这里来。春耕试点是陛下亲准的国策,谁要是敢坏了这件事,陛下和皇后,绝不会轻饶。”
    “下官等谨记!” 周信与一眾县令再次躬身行礼,不敢多停留片刻,匆匆告退,火急火燎地回去安排捉拿人犯、整肃吏治去了。
    大堂里很快又恢復了安静,只剩下审食其与荆明二人。荆明看著审食其三言两语便把事情敲定,雷霆手段之下,连郡守都毕恭毕敬,眼中满是佩服,拱手道:“辟阳侯果然好手段,比我提著剑去杀人,要利落得多,也彻底得多。”
    审食其看著空荡荡的大堂,放下手中的茶盏,忍不住失笑一声,心中暗自感慨:果然还是有靠山好办事。若是没有吕后这层关係,没有陛下的信任,他就算身居九卿之位,想要动这些背后有靠山的小吏,怕是也要费处处掣肘。如今倒好,只凭著这两千石九卿的威严,再加上帝后亲信的名头,便让河南郡上下闻风而动,连半点推諉都不敢有。
    他活了两世,还是第一次这般,堂堂正正地抖一抖这朝廷重臣的威风。